回到家,李渔歌把刚拾来的半桶泥螺递给母亲,打算回永城。
陈玉玲挽留道:“一会儿就吃晚饭了,吃了再走呗?”
李渔歌轻快道:“不了,林熠今天回来,我得去车站接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陈玉玲一听,赶紧说:“那把我做的糖醋排骨带上,他最爱吃这个。”
说着,转身就进了厨房,翻出个大号保鲜盒,排骨垒得快溢出来,又舀了两勺浓稠的酱汁浇上去。
李渔歌倚在厨房门框上笑:“妈,留点给家里啊,他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你们俩一个月能回来吃几顿?难得今天赶上我做排骨。”陈玉玲把盒盖扣紧,又用塑料袋仔细裹了两层,塞到她手里,“多带点怎么了?你俩分着吃,等空了就回家来,我跟你宋姨常念叨你们呢。”
“知道啦。”李渔歌听话地接过,眉眼一弯,“等后天市里的会开完,我跟他一起回来。”
“好,好。”陈玉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欣慰道,“我女儿出息了,都要上电视了。十年前,妈盼着你能养活自己、过得顺心就行,哪里会想到能有今天?”
李渔歌笑道:“那您就多想想,往大了想,说不定想着想着,就都成真了呢。”
李渔歌开着车,沿着滨海大道往永城驶去。车窗外的风卷着海腥气扑进来,她余光瞥见副驾上母亲准备的排骨食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和林熠偷偷交往了一年,直到确定关系稳固才选择公开。李渔歌仍记得当时的忐忑——两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突然要变了关系,生怕长辈们一时转不过弯来。
没想到,所有人都乐见其成,陈玉玲见到林熠笑得合不拢嘴,宋知华更是三天两头暗示该准备婚礼了。只有于晓航闹了几天别扭,抱怨他们居然连他都瞒。
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祝福裹着,李渔歌常有片刻的恍惚。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被命运偏爱的人,从前,每达成一个小小的愿望,都要用尽力气去踮脚、去奔跑、去撞得头破血流。所以当她和林熠的关系就这样被所有人笑着接纳、盼着圆满时,她反而时常要愣一愣。
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见面,林熠一直在外地奔波,几乎跑遍了长三角的各个重点城市,忙着布局新的物流业务。
这个想法始于三年前,那时“潮起渔歌”的年销售额刚刚突破两亿元,她正打算进军“菜篮子”等民生工程领域,可林熠却突然提出了拆分计划。
李渔歌十分震惊,以为两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林熠却笑道:“你别慌,‘潮起渔歌’现在已经走上正轨,这摊子你一个人完全能撑起来。不过,你有没有发现新的商机?”
他解释说,这些年他们在海产品运输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冷链系统,这些资源完全可以支撑起一个专业的物流公司。这本身就是个潜力巨大的行当,他想将这块业务单独拆分出来独立运营,而“潮起渔歌”则专注于食品行业。
他兴致勃勃地说完,才发现李渔歌迟迟没有回应,不由好奇:“怎么了?我以为你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李渔歌欲言又止:“我还以为你是介意……”
话没说完,林熠已经会意。自从两人关系公开后,每逢家族聚会,总有些闲言碎语。特别是他二叔那句“一个大男人总给老婆打工”,虽然他一笑置之,李渔歌却听在了心里。
“我在你心里这么小心眼吗?”林熠捏了捏她的脸。
李渔歌仍不放心:“说真的,‘潮起渔歌’是我们一起打拼出来的,你付出的不比我少。可在外人看来,我总是在你上面……”
“外人的话也值得你上心?”林熠打断她,将她抱到腿上,动手动脚地坏笑道,“再说就算是私下里,我什么时候介意过你在我上面?我还挺喜欢的呢。”
林熠总有这样的本事——明明在谈正经事,他三言两语就能把话头带偏。
可偏偏就是这股子不正经,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那些纠结的、难解的顾虑,插科打诨间就烟消云散了,让人心里觉得松快。
李渔歌赶到车站时,林熠已经在出站口等了好一会儿,见她来了,故意板起脸,带着点委屈似的抱怨:“俩月没见,还以为你能对我热情点,结果接站都晚了二十分钟?”
李渔歌只得把责任往母亲身上推:“还不是我妈,听说你今天回来,非拉着我等她炖红烧排骨,说你最爱吃这个,一磨蹭就晚了。”
“红烧排骨?”林熠眼睛一亮,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那我这二十分钟等得也值了。”
可一回到家,林熠哪还有什么心思吃红烧排骨,连保鲜盒都懒得拆,反而专心致志地“拆”起了李渔歌。
指尖所到之处,衣扣与拉链应声而落,带起一路细碎的战栗。那些被距离拉长的牵挂,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的想念,此刻都成了肌肤相贴时的喟叹。
他埋在她颈窝喘息,灼热的鼻息将那一小片肌肤都烘得发烫。
“想不想我?”他含混地问。
“我那么忙,哪有时间想。”李渔歌故意道。
林熠不满,往她腰侧软肉处轻轻一掐,指腹顺着腰窝往下,像点火,又像惩罚。
李渔歌的呼
吸一下子碎成断续的呜咽,只能更紧地攀住他,指尖穿过他的发,深深陷进去。窗外的路灯忽然亮起,在窗帘缝隙投下一道暖黄的光带,正好落在她微微蜷起的脚趾上。
两人嬉闹过后,等真正吃上那盒排骨,墙上的挂钟已过了八点。
林熠把李渔歌圈在怀里,夹了块排骨喂到她嘴边:“不得了不得了,现在都是正儿八经的企业家了,后天的论坛,准备分享什么高见呀?”
“你去听听不就知道了。”
林熠“啧”了一声:“埋汰我是不是?我又没收到邀请,怎么进去?”
李渔歌笑着环住林熠的脖颈:“我还真忘了。不过说真的,你当初坚持把物流拆出来独立做,我觉得挺对的。现在这行的需求越来越大,咱们起步早、根基稳,指不定哪天,你这摊就做得比我还大了。”
“保证不让李总失望。”林熠嬉皮笑脸地应着,手指却在她腰侧捏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不过,后天论坛,你会见到淮洲哥吧?”
“应该是吧?”李渔歌顿了顿,“这次的邀请电话,就是他打来的。”
魏淮洲和魏淮樱在永城站稳脚跟后,他们的母亲兰佩雯也搬离了蛟川,跟着儿女住到了市里。李渔歌已经有些年头没见过他们,所以接到魏淮洲的电话时,她愣了好一会儿神。
命运这东西实在奇妙,她曾半开玩笑地说过,总有一天会出现在魏淮洲的邀请名单上,可没想到,等这一天真正到来时,当年的人、当年的心境,早就变了模样。
“发什么呆?”林熠不满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自己,“人还没见到呢,魂就先飞了?”
“你吃的哪门子飞醋。”李渔歌拍开他的手,又好气又好笑,“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还介意?”
林熠却梗着脖子,一副很不爽的模样:“不行,后天我就算进不了会场,也得在酒店门口候着。”
今年的企业家论坛仍设在金源大酒店。旋转门一推开,冷气裹着香氛扑面而来,李渔歌恍惚踏进一条倒流的光阴隧道。
十年前那个雨天,她像只误闯盛宴的麻雀,缩在门廊阴影里,生怕被人驱赶,可机关算尽,终究还是闹了笑话。
如今时过境迁,接待人员恭敬地为她拉开大门,礼仪小姐微笑着引路。会议大厅里,她的名牌端正地摆在桌上,“李渔歌”三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当年的窘迫与难堪,早已无人记得,她现在是“潮起渔歌”的董事长,是别人口中的成功企业家,再也不用躲躲藏藏。
签到处,魏淮洲不自觉地整了整领带。
两个月前,看到市委拟邀名单上“李渔歌”三个字时,他盯着那份文件发了好一会儿呆。
当年,李渔歌不止一次地跟他说过,总有一天会出现在他的邀请名单上。那时,他虽然嘴上说着期待,心里却始终把这话当作一句玩笑。
没想到十年后,他还在门口负责签到,而李渔歌真的成了座上宾。
若说这些年的经历教会给他什么,那就是人生有些坎,躲是不行的。
前些年,他的日子确实顺风顺水。和孙燕燕结婚后,仕途一路绿灯,不仅在市委办站稳脚跟,还接连晋升科长、处长,大前年他们还迎来了第一个孩子,真可谓是事业家庭双丰收。
可就在他刚坐上处长位子没多久,老丈人突然被纪委带走。很快,一则通报就在系统内流传开来:永城市教育局党委书记、局长孙正军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永城市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家里的天一下子塌了。孙燕燕怎么也不敢相信,整日以泪洗面。上班更成了一种煎熬,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像细针似的往耳朵里钻,迎面而来的目光带着探究、怀疑,甚至幸灾乐祸。那些曾围拢过来的热络,一夜之间凉得像块冰,他算是真正尝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