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归来_陆春吾【完结+番外】(12)

  “没事,我自己处理过了。”

  她拧眉,生气的模样是儿时的扩印版。

  “怎么处理的?”

  “我,我拿肥皂洗过,”他躲闪,像是诓查作业的老师,“洗了两次。”

  “外套脱了,身上的伤我一块儿给你弄了。”

  仁青僵,不愿动,破皮衣是他最后的脸面。

  “赶紧的,病不避医。”

  他听不懂,他只知道听她的,这是小时候训练出的本能。

  他乖乖把皮衣脱下放在一旁,只穿着件薄汗衫坐在那,抖,露在外头的膀子上新伤摞旧伤。

  稚野没说话,戴着口罩和手套,麻利地用生理盐水冲洗着伤口周围。没一会儿又换了双手套,拿双氧水开始擦拭创口处凝结的血污。

  叮铃一声,她用镊子从背后的伤口夹出块半个拇指盖大小的碎碴,暖壶的内胆。

  仁青憨笑,“怪不得昨晚睡觉一直疼,”他活动着两肩,“现在好多了。”

  “别动,又出血了。”稚野用注射器抽取生理盐水,轻轻深入内部冲洗,之后剪了块纱布忙活起来,一面包扎一面问他话。

  “昨晚吃了什么?”

  “挂面。”

  “今早呢?”

  “没吃。”

  “不行,你身上这么多伤,得多吃蛋白质和维生素才能促进愈合。”

  见他一脸懵,稚野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

  “多吃肉,多吃鸡蛋,适量水果。待会赶紧去医院打针破伤风,别侥幸,要是感染了,真能要你命。还有,明天再来趟,我给你换药。”

  她扫了眼仁青身上的破汗衫,不动声色。

  “不收钱。”

  皱巴巴的汗衫上头是张皱巴巴的脸,仁青疑惑,心想这是哪一出。

  他嘴唇翕动,半天吐不出个整字来,倒是稚野抢先回答。

  “昨天,谢谢你。”

  仁青还是懵,稚野觉得他这一身的肌肉都是用脑子换的。

  “你拦着他们砸店,还打了你老板,虽然我也没弄明白你图什么。按理说,你们才是一伙的。”

  她目光移到他脸上的伤。

  “回去不好处理吧。”

  “小意思。”仁青骄傲起来。一打四,准确说是四打一,他扛下来了,凭着一身血肉硬生生把所有人的利息给降了下来。

  可是他不想说,他怕她再追问为什么帮她,结了痂的伤不愿意再揭开,仁青笨拙地转移起话题。

  “我好像来过这——”

  “唔,你昨天不是刚来过?还带着根拖把。”

  “不,更早以前,好像你也是开了这么家小店,我也是来讨债的。但是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可长得又一样,不过性格——”

  仁青不知道自己的嘴到底在说些什么,音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嘀咕。

  “可能是做梦吧。”

  稚野没接茬,里间的空气安静下来,仁青猜她肯定是觉得他蠢。

  “以后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我虽然没毕业,但从小看爸妈帮人治病,简单的包扎治疗还是没问题的。”稚野低头望他,口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眼闪烁着儿时的清澈。

  “对了,自我介绍下,我姓林,叫——”

  稚野。

  他在心底呐喊,面上是无动于衷。

  我当然知道你是稚野。

  仁青这辈子都记得那场自我介绍,闷昏的午后,他探长了脖子目不转睛,旁边是同样惊喜的小山。

  那是他们跟稚野的第二次见面。

  头一回是在林广良家,雷声轰鸣的春天。等林广良介绍完稚野,仁青来不及回话就逃了,自己

  也不知道究竟是跑什么。

  等第二天他洗干净脸再去时,稚野不见了。林广良解释说她只是跟着妈妈短暂地来探望一下,“刚走,你俩前后脚呢。”

  之后他们再没见着,没想到半年后,初秋的一个午后,她忽然就站在了教室前头。

  老师说这是新同学,要大家鼓掌欢迎。

  “我叫林稚野。”她大大方方地笑,视线扫一圈,掠过仁青的脸。明知道她看不见,可他忍不住高兴,也咧开大嘴跟着傻笑。

  跟他和小山不一样,稚野有齐整温暖的家,有没生锈的铁皮铅笔盒,有印着美少女战士的新书包:色泽鲜丽,印刷清晰,而不是村口大集上卖的那种六根指头的。

  她的铅笔盒里还放着香豆自动笔,西瓜和桃子形状的橡皮,她有一整套的哆啦A梦,她甚至还会唱英语歌——

  转学的稚野很快成为村小的中心,孩子们看西洋景一般凑过来,众星捧月地围着她转,期待她掏出更多没见过的新鲜玩意。

  稚野没费什么功夫便融入班级,就连小山也逮到机会跟她说过几句有的没的。

  只有仁青没跟她搭过话,他是她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只远远看着她闪耀。

  可那些辉光,偶尔也会照拂到他的生命,让他也有幸拥有一段闪闪发亮的记忆。

  ……

  往事汹涌,仁青绷着脸,不让情绪显露出来。稚野以为他是在忍疼,停下手。

  “你这个疤。”

  她说的是左眼眶底下的疤,那是他爹李友生给予他的遗物。

  “骑车撞的。”

  她不置可否,扯过截无菌纱布,隔了两三秒。

  “我好像见过你。”

  这话依然隔着口罩,眼底看不出喜悲,她的声音也平静,随手拿起剪刀。

  蓦地,仁青心底升起股熟悉的感觉,不由的紧张起来。手术剪锋利的刃部离他动脉很近。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场噩梦,梦中的结局是她一刀割开他的喉。

  “对了,你说你叫什么来着?”稚野问得随意。

  揣度,暗忖,试探,他赌她没认出来,毕竟隔着十多年,他早不一样了。

  “我叫——”

  对,他高了,黑了,也壮了。仁青忽而庆幸自己脸上的伤,还有无菌纱布包裹,面具般的遮挡。

  他豁出去了,押上所有,再赌一盘。

  “我,我,”深吸口气,“我叫李青山。”

  窗外呼啸的风声忽地停滞,就连呼吸也微不可闻,小小的诊室里静寂无声。

  他偷眼打量。她捏着剪刀,一双眼是硬的。

  仁青在心底祈求神明,千万次解释他不是逃避,只是想赎罪,他的真心只有藏在谎言里才有用武之地。他只希望老天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叮铃,手术剪扔进铁盘,稚野把摘下的手套也一并丢进去。

  “走。”

  她自顾自起身,背过身去,三两下扯下白大褂。

  仁青僵住,不敢动弹,不知说错了哪一句。过往千百次拳脚都没让他屈服,可稚野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他便觉得自己死了。

  她回身,看他。

  “走啊,”稚野拿起外套,“押你去打针。”

  这回看得分明,她在冲他笑,弯弯的眉眼。一瞬间,他的世界雨过天晴,光又照下来。

  “打完针,再带你去吃肉。”

  仁青复活了。

  第12章 ☆、11新世界(上)

  稚野在村小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最初半个月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她在班中的地位一溜下滑。

  倒也没谁刻意欺负,只是如油入水,短暂交融后,双方又迅速自然的分层。

  所有课间的勾肩搭背欢声笑语,就连掐架时的讽刺挖苦吐口水都跟她不再挨边,一切的一切到她面前都只是无声滑过。

  稚野像是观众误入了剧本,班里众人自成一体,她连挨欺负的资格都没有。

  孩子们开头确实是喜欢她,围着她,哄着她,看她变戏法似的一样样掏出城里的新鲜玩意。但很快也失了兴致,或者说刻意不去搭理她。

  孩童单纯的头脑也许尚理不清其中原理,但对痛苦的感知总是精准。他们已懵懂的明白,虽同处一室,但自己与稚野并不同属一个世界。

  稚野只是来玩玩,如果腻了,她随时可以轻松抽身,而他们则要拼尽全力,咬紧牙关,才有机会从这个世界冲杀出去。

  至于她书包里那些成套成套的文具和书本,单凭看看并不能让孩子们心里更好受,时间久了,反倒会勾起酸溜溜的情绪。

  稚野还在变着花样的讨好,可她的献宝在旁人看来沦为一种卖弄。课堂上太过积极也不见得是好事,凭什么老师写的你都懂,老师没讲的你也会,能耐的,显着你了。

  稚野迷茫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明明跟受欢迎时做的是相同的事情。

  仁青很快咂摸出味了。他和小山早早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因为在他俩的日常生活中,判读错空气是会被揍去半条命的。

  可稚野不懂,她只是天然的幸福着,这份幸福生着尖刺,靠的太近,有时会刺痛旁观者的心。

  在稚野无法用橡皮,粘纸和花裙子吸引朋友时,她沦落到了与仁青和小山同样的地位。虽一方是过于丰足,一方是过于荒瘠,但殊途同归,他们仨都是被群体放逐了的异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年代文 现代言情 救赎文  陆春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