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归来_陆春吾【完结+番外】(30)

  两人倒也不急,都是学医的,知道情绪也会影响,有些事情急不得。

  又过了阵子,依然没动静,倒是林雅安的父母开始着急,不住地催。

  找人一查,林雅安的问题。

  一夜无眠后,她提出了离婚,毕竟林广良还年轻,又是独苗,她不想

  旁人家的香火断在她这里。可林广良拒绝,认真地说两个人过也是一样的。他照常生活,如旧的体贴,对她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这反倒增加了林雅安的愧疚。

  身边的人也常点她,说男的不想要孩子只是嘴上说说,好多人到中年,半截后了悔,他们都要她提前做打算。刺耳的话语听得多了,拧成解不开的疙瘩,夜深人静时一下下敲打着她脆弱的心。

  就在她第三次提出分开的时候,林广良抱回一个弃婴。

  “这是老天赐给我们的,”他盯住她的眼,“我们就把她当成自己女儿好不好?不要再提离婚了,好不好?”

  林雅安本要迟疑,可接过孩子的那一瞬,小孩恰巧也仰脸望她,嘴角一翘,展出个无忧地笑。没由来的,她觉得这就是她的女儿,只是生错了人家,如今她的孩子不过是千回万转重新回到了她的怀抱。

  是的,这是老天对我的回应,她这么对自己说。

  他们收养了女婴,取名为稚野,视如己出。

  林雅安观察过,丈夫的承诺并非嘴上跑马,奶粉、玩具、早教图书,忙完医院的活他半夜赶回来还不忘洗尿布,对这孩子满眼疼爱,生活好像又一次变得甜蜜无间。她心满意足,打心眼里感激上苍赐予她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也感谢温暖善良的丈夫,感谢自己好命。

  只是她想不明白,城里的工作干的好好的,他为什么非要去老庙村?

  林广良解释过,说他出身苦,上大学的钱都是一分一分求来的。

  “学成了就想回报乡亲。”

  可是为什么不回自己村子呢?

  他又说,怕触景生情,所以选择去临近的老庙村。

  后来林雅安也跟着去过几回,逐渐明白了丈夫的用意,比起城里的条件,乡下的确确实实更需要科学的诊治。

  她夫唱妇随,辞去铁饭碗,伴他一起回去了。夫妻同心,小小的村卫生室逐渐显出规模,她也不敢怠慢,用自己学来的本事治愈种种疾病,抚平病痛为生命带来的褶皱。

  比起林广良,很多女病人更喜欢找她,带着婚姻中的不幸,带着生儿育女的损伤。

  每次诊疗,皆是身与心的双重修复。一面治疗,她一面听她们哭诉,她知道她们要的并非大道理,她们只是疲累,只想被人看见,连同苦难。

  女人心软,易哄,被豁开的口子只要几句真挚的关怀,也就好了大半。

  有个叫黄巧伶的常来,温柔的女子,面容姣好,说话也细声细气,每次离开都会跟她认真道谢。林雅安对她印象深。

  同样印象深刻的还有那一天,1999年的5月下旬,暮春午后,空气微微燥热,大地蒸腾着夏日气息。

  他们一家三口约好了回城里探亲。到了半路,林广良忽然想起什么,让她们先走,说是要回家取样东西。

  不知为何,如同有了感应,林广良离开后林雅安心中也愈发不安。阴差阳错的,将稚野留给父母照看,自己也选了个借口,偷着返回去。

  不对劲。

  诊所的房门四敞大开,远远的就闻到一股子腥气,压过她离家时擦地用的消毒水。

  夕阳下坠,地砖映成暗红色。

  她迟疑着走进去,见里间卧室挤满了人。轻叩几下门,小警察回头,看见她的脸,惊得蹦起身,连爆粗口。

  她很快明白为什么,人人都以为她死了。毕竟抬出去的那具女尸穿着白大褂,发型衣着也像她。

  小警察磕磕绊绊的跟她解释,“在里间卧室,我们以为是你——”

  无心的一句话,忽然点醒了。

  去查,发现黄巧伶跟林广良是青梅竹马。早些年私定了终身,因为林家贫寒,黄家不同意,两人被逼着分开,正好林广良考上大学走了,后面这黄巧伶顺着家人意愿,嫁给邻村家境富裕的杨小祥。

  她生出新的恐慌。林广良抱回的弃婴会不会是他的女儿?他跟黄巧伶的女儿?

  恶心。

  他俩是什么时候开始重新联系上的?那自己又算什么?第三者?他真的喜欢她林雅安吗?还是爱她的家世和钱?她到底是错了吗?可是真心爱一个人到底有什么错?

  她的骄傲崩溃,陷入自我讨伐。

  可是人死了,死无对证,太多的不确定无法证实。更让她恼怒的是,为什么明明是他在撒谎,她还要试图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下葬那日,林雅安刻意避着不见人。

  杨家跟黄家因为这不清不白的事端闹掰了,杨家不认黄巧伶是他家的媳妇,黄家也不愿这丑闻带进祖坟。林雅安索性将错就错,让黄巧伶代她埋在了林广良身边,墓碑上,大大方方地刻着林广良之妻。

  那名分,她不要了。

  夜晚她徘徊坟前,没有祭品烧纸,只带着满心的妒忌。

  “既然你们情投意合,好,那我成全你们。”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又忍不住一遍遍猜想着两人间的种种可能。

  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大度,她依然不甘。

  转眼间,孩子成了累赘,名不正言不顺。

  午夜,她坐在床边端详稚野,越看越像是林广良的眉眼。

  恨,这孩子成了活蹦乱跳的不忠,恨不得掐死。然而真要动手,又不忍心。

  自己一点点养大的,她永远记得摇篮里伸出的柔软小手,笨拙地去抓她垂下的头发;学语时第一声奶声奶气的“妈妈”;幼儿园老师教着画出的头一张歪歪扭扭的画,也是伴上拼音,送给了她。

  这孩子的伶俐,坚韧,就连执拗的性子也更像她——

  稚野没有错,林雅安伸出的手最终轻轻落下,变成擦拭孩子额上的汗,寻常母亲一般。

  孩子怎么会有错,他们只是天然爱着自己的父母。

  这个女孩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就连她的名字也是她给取的。稚野,她祈祷女儿永远童真无邪,愿她的人生是无尽阔野。她承载了自己那么多的爱与希冀,仅凭林广良的背叛,并不能将她们离间。所以家人提议把稚野送到孤儿院的时候,她才会那般决绝地带着她走——

  林雅安埋怨自己,爱与恨都不彻底,对林广良的怨毒不足以让她失智,伤害无辜。

  “你的林是我的林,你是我的女儿。”

  她一遍遍重复,说给稚野,也说给自己。

  那男人的影子逐日淡去,两个同姓的女子,相互支撑,颠簸过人生的风浪。

  “你是我的女儿。”

  她这么说,也这么做。

  林雅安竭尽所能,全力的托举,希望稚野用功读书,希望她前程似锦,希望她离上一代的烂泥坑远一些,她要稚野踩在她的肩上爬出围墙,走出去,去过自己的人生。

  她原本计划着陪女儿多走一段时光,只是如今,她的生命被迫开始倒计。

  对于死,她早已有了规划。

  如果人真有魂魄,她去阴间的头一件事就是抓住林广良质问,为什么折返?

  是因为知道我给了她毒药吗?你是要去救她吗?

  为了她抛妻弃子死于非命,你后悔吗?

  如有必要,她还会给他几巴掌,伪善的东西,辜负了两个女人的真心。

  对于活人——

  林雅安偏头,看见趴睡在病床边的女孩,枕着自己交叠起来的两条胳膊,额发蓬乱。

  她伸出手,再一次,轻轻拂过,不敢惊扰她的酣梦。

  至于稚野,心软下来。想到自己一死,女儿在这世上孤苦无依,她止不住地难过。

  困在病床上的日子,林雅安时常望着天空,看窗外飞翔而过的鸟群。

  她希望稚野也能插上翅膀,直冲云霄,她不想将她拖进上一代的恩怨囹圄,她的未来应该在碧霄,天高云阔,四面八方皆是自由。

  她知道按着稚野的性子,一旦知道那些陈年往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有时不明真相反倒是一种幸福。

  林雅安决定了,

  她要保全稚野的幸福。

  稚野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龃龉,她不必知道。

  林雅安到死都不会讲出那个秘密,她会将一切带进坟墓。

  稚野,原谅我不能和盘托出,那些旧恨跟你的未来相比,不值一提。

  稚野,就算以后妈妈不在了你也不要害怕,这世界比我们的恐惧更大。勇敢的走下去,去这世上寻找新的亲人。

  稚野,谢谢你来到我的身边,谢谢你选择我成为你的妈妈。

  你只要记得,妈妈爱你,永远。

  这份爱,就连死亡也不能止息。

  第28章 ☆、27肝脏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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