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底,父亲何石瑞瘫在血泊里,那人正趴在父亲身上,掏他的皮夹子。
听见脚步声,凶徒抬眼瞪他。
何川当即跌坐在地,盯住那人乱发下的一双眼,无限惶恐。
二人对视,那人走过来,染血的手指几近擦过他耳朵。
他清楚的看见了那张脸。
事后警察问他,“看见了吗?”
何川摇摇头,“没看见。”
他低下头去,听见自己的谎言在房间里回荡。
“我什么都没看见。”
……
如今的何川抬头,无数张异形墙面镜折射着他的眼,有一双是当年那个人的。
“天天让别人坦白从宽,你呢?”
“你要瞒到什么时候?”
他不理会那些头脑中的刻薄,一心只想着找证据。
这桩案子是老天给他的机会,如果在他手里破了,他就有可能调到刑警队去,那样一来就有机会办大案,救更多人,说不定就可以完成赎罪——
何川的视线落在吧台。此处是固定的,没法换新。他轻抚,手套上不见一丝灰,想必也是被人细细擦拭过。弯腰,一寸寸摸索,终于在底部弯曲的凹槽内寻到一丝粘腻。
搓捻指尖,干涸的血迹中沾着几根头发。
找到了。
再看包间,能够想象地毯之下暗藏着怎样的惨烈,何川猜想,等鲁米诺反应的时候,整个暗黑的房间,自地面到天花板,都将充盈着刺目的蓝光。
忽然,后颈起了鸡皮疙瘩。似乎有风拂过,原本浑浊封闭的空气流动起来。
有人在门缝偷看。
见何川起身,那人悄悄退出去,房门合掩,发出微弱一声“咔哒”。
他追出去,走廊狭长昏暗,只听得自己的脚步急促。一面奔,一面怕,怕一拐弯,看见父亲又一次死去,怕一抬头,又对上那双熟悉的眼。
砰的一声,脚下踢飞什么
,玻璃碎响,对面墙上,一道暗红色的液体喷溅。
何川退回去,查看碎裂的红酒瓶。
果然有人。
“谁在那!”
他对着黝黑的走廊大吼。
“出来!我看见你了!”
本是一诈,万没想到,角落里真有一道影子应声站了起来。
“你那么凶干什么,吓到我了。”
女人拖着鼻音的回应,透着娇嗔,何川反吓了一跳。
哒哒哒的高跟鞋,温暖甜润的香气,女人一步步走来。瘦高的身量,贵气的穿搭,此刻正手搭额前遮挡,试图看清对面的人。
“是我啊,阿阮。啧,你不要拿手电照我,晃得我都睁不开眼了。”
何川手电错开,见她怀里抱着几瓶酒,拧胯骨过来,走得娉婷。
“人呢?大家都去哪了?”
猛然间,她看清了何川的生面孔,后退一步。
“你谁啊?在这干嘛?”
何川手电照着,“你在这工作?”
女人转瞬摆出笑来,“对啊,帅哥是不是不常来,连我都不认得。”
她将怀里的几瓶酒贴墙放好,何川瞥一眼,全是牌子货。
“我叫小蕊,帅哥下次来玩可以找我哦,如果记不住我写给你看——”
她走近,自然拉过何川的手。
“喏,这个字有点复杂,先是一个草字头——”
何川触电般把手抽回来,退一步,“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
花名小蕊的女人笑起来,“怕什么啊?咱俩——”
何川掏出证件,“警察。”
女人神情一凝,妖媚变成讨好,依然是笑。
“警官,我不知道今天有突查。”
她掏口袋,自觉把摸到夜场ic卡交给何川。
“这是我的证件,我好人的。”
何川接过来查看,顺势问道:“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看得清楚,女人面容有一瞬的扭曲,视线游离。
“什么啊,我哪里知道什么,我请了一个礼拜的假,今天才刚刚回来复工,结果大家人都不知跑哪去了——”
“除夕那晚你在哪儿?”
“我,我在家啊,大家可以作证。”
哪有什么大家,眼下一屋子的空空荡荡。
女人打量起何川,见他还算温和,也就顺着他的话套路,“怎么,是发生什么吗?”
“方老板没跟你说?”何川反将一军。
“方哥电话不接,骗子,明明说回来帮我多介绍些有钱老板的,先前工资也没给我,害我自己想办法。”
这段倒是说得真心实意。何川借着手电的光线,看清她搁在墙角的酒和雪茄,估计是想浑水摸鱼偷点东西。
“走,跟我回局里趟。”
“为什么抓我?”
她视线也跟着何川落在香槟和红酒。
“我这,我这也不算偷,我上月业绩很好,方哥说年底给我包个大红包,现在我只是拿回自己的那部分——”
“跟我回局里。”
“我不要了,不要了,”她退着朝后躲,将口袋里的几只镀金打火机也一并掏出扔下,“警官,我不要东西了还不行吗?”
“走。”
何川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越发觉得里头可能有事。刚上前一步,女人身子一歪,慌乱中扭了脚。
“我不去!”
眼下她的惶恐倒是真的。
“跟我没关系,我还有别的事情,我不去——”
蓦地,两人停住,都被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
婴孩的哭声在荒墟里回荡。
女人头一个回过神来,转身冲进隔壁的包间,何川也跟着进去,看见婴儿车里哭闹不止的孩子。车子旁边另蹲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惊恐地望向女人,拖着哭腔。
“妈妈,弟弟自己哭的,我真没动他。”
女人回头望向何川,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扯起个笑,挂着泪。
她俯身抱起婴儿,在房内来回走动,颠着哄,留何川和小女孩两个面面相觑。
小孩嚎哭,声音凄厉,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好催促,只能在一旁干巴巴地等着。女人轻拍,口中哼唱柔软的歌谣,孩子一点点松下来,哼唧着,最终重新陷入安眠。
女人将婴儿托给大女儿看管,带着何川出了包间。
她将他引到走廊的另一头,离孩子们很远。
气氛尴尬,此时已没了先前的剑拔弩张,何川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由着她疲惫地点起根烟,吸了两口,递给何川。
何川摆摆手,女人也不推让,重叼回自己嘴边。
花香味的烟雾弥散,女人不看他,对着空气发话。嗓音没了刚才的甜腻,变得沙哑。
“小哥哥,看你没穿警服,今天放假啊?”
何川决意不应。
她又嘬了几口,憋着,最终一口气喷出。
忽然间,发了狠,甩飞烟头,吊着一双眼看他。
“既然咱都没在工作,就当是朋友,一块儿耍耍嘛。”
她换了副生动的表情,何川从没见过的姿态,不由看得惶惑,只往后退,退到冰凉的玻璃墙上。
女人视而不见,仍旧朝他走。
“如果跟你回去,孩子怎么办?你就当行行好嘛,高抬贵手,放过我。”
身子整个贴过来,柔软的进攻,何川被逼到绝路,无力招架。
女人在她的主场游刃有余,顺着胳膊朝下游走,轻轻握住他的手,指甲刮擦着掌心。
她的头发戏痒着何川脖颈,贴着耳朵,吹了口气。
“你说嘛,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的。”
第30章 ☆、29毛贼
仁青不时拿眼偷偷瞥向蛇哥。
蛇哥不看他,只瞪着不远处的不速客,脸上变颜变色。
嚯的,他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往前窜,李仁青赶忙去拦,可人是按下了,声音却没拉住。
“你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当小偷!”
半小时前,仁青刚进厨房就被人迎面一刀劈了过来。好在他反应快,侧身顺势躲开,刀眼瞅见就奔着蛇哥鼻尖去了。
仁青斜插那人身后,一手压腕,猛踹膝窝,对面“诶哟”一声扔了刀,他紧跟着拦腰抱住,刚要扑摔,却发现怀里的人意外的轻。
不是凶徒,反是个瘦小的少年。
他当即松了手,男孩径直摔在地上,仰脖,露出张五颜六色的花脸。
恶狠狠地啐一口,
爬起来又要打,被仁青再次撂倒,不道歉也不求饶,反复试探,直到最后累瘫在地上,瞪着天花板喘粗气。
“老子是饿虚了,有饭吃吗?”
气鼓鼓的蛇哥被仁青推进厨房炒了两盘菜,男孩也不道谢,抢过来就炫。
蛇哥等了半天等不到一句客套,急火攻心,愣是仁青也拦不住了。
“没长嘴吗?谢谢总会说吧,就知道吃吃吃!”
被吼的男孩并不理他,自顾自斜歪在桌上低头扒菜。辣炒土豆丝被他吃了个底朝天,此刻正用半截馒头擦着盘底的油渣往嘴里塞,恨不得直捅到嗓子眼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