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斤老板,我再去,再去,下次一定——”
“亏空你来补。”
“我?我、我哪有那个本事,那么些钱呢,斤老板您真会开玩笑,哈哈哈——”
笑声干瘪,蛇哥仓皇地环顾,试图在办公室里寻个回应,可没人敢看他。
一个个手下生怕殃及池鱼,敛气屏声地低头看地,而男人带来的四个打手则拄棍跨站在老板椅后头,齐刷刷看向半空,似乎完全没听到他的话。
蛇哥求助无门,视线轮空,扫了一圈只得又回到男人脸上。
加了码,更卖力谄媚地笑,笑里带哭,额角冷汗淌下来,不敢擦。
男人赏玩够了他的狼狈,突然松开眉头,亲昵地拍起他肩膀。
“看你吓的,当然是玩笑。”
蛇哥松口气,冷汗涌上来,他慌张,一面擦,一面还不敢忘了感激。
“怕死就好好做,钱是宋叔的,放出去收不回来我也难办。”
男人靠坐回老板椅,大力朝后仰,长腿交叉搭在茶台。翻到某页,他用力点了点。
“喏,别说我没教过你,先拿这几个没背景的开刀,上上强度,人都有软肋嘛。啧,还有这个姓林的,怎么才收她八分利?”
“斤老板,那个小姑娘情况特殊,她借钱是为了——”
“二十,老规矩。”
“我不同意。”
仁青话一脱口,所有人怔住。
蛇哥这才想起来还没给他轰走,心想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不同意,手忙脚乱地给他往外推。而“斤老板”则扔下账簿,眯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细瞧。
眼前这个跟他叫板的小伙子二十啷当岁,高身量,透过旧衣裳,倒也能看出一膀子的精肉。寸头窄脸,杠着脖,一双长眼不知死活地直视他。
“斤老板,”仁青从蛇哥怀里挣出半条胳膊,“您能不能给我个面子。”
“给你面子?你想干嘛?”
“就是,就是正规渠道借不到钱,人家才来求你们的,再涨利息,再涨那不是逼着人家去死吗?”
仁青不善言辞,如今被众人盯住,更有点语无伦次。但他得讲,这次他必须得讲完。
“大家讨生活都不容易,就当彼此帮一把,积德行善。蛇哥也说了,咱人有所操——”
冷不丁被点名的蛇哥五官痛苦皱成一团,赶紧摆手。
“斤老板”大力鼓掌,“说的好,既然你这么正义,你替他们还钱咯?”
“我,我没钱。”提到钱,刚才的气势忽然泄了,仁青矮下去。
“没钱说个屁,”男人斜他一眼,“怎么,我当恶人,你扮英雄救世?”
“他救个蛋救,他就是个临时工,还是个听不懂话的潮巴,”蛇哥揪住仁青衣领,大力朝外拖,压低了声,“赶紧走,算我求你了,千万别再多说话——”
二人身子撞上堵肉墙,弹回来。蛇哥仰头,见一个高壮的打手掂着铁棒,横身挡在门前。
“别急着走,再聊聊呗。”
“斤老板”身子前探,笑盈盈地试探着仁青。
“要我降利也可以,你的诚意呢?预备拿什么换?”
仁青挠挠头,困惑,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恍惚间,惊觉耳边有人呼吸,一转脸,发现刚才那个打手不知何时已挪到他身后,正活动着筋骨。
“大丈夫嘛,说话算话,吐出唾沫是颗钉。反正庆功宴时间还早,玩玩咯。”男人看向腕上的金表,“赌一把,要是十分钟后,你还能站在这,我就降一分利。怎样?”
“如果我能站二十分钟呢?”
男人夸张大笑,故意乐得
前仰后合。见他笑,屋里其他人也忙着作陪,可笑起来后,谁也不敢先停。仁青在哄笑声中环顾四周,他不知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莫名其妙的一群人。
“斤老板,你的人都是专业的,他怎么挨得住?”蛇哥求情,“你看今天大过年的,别搞出人命——”
“你闭嘴!”
男人收住笑,其他人也猛地收声。
“二十分钟,如果你还能喘气,我降到五分,怎样?”
仁青没接茬,自顾自去看表,不知在计算些什么。过了几秒,他痛苦地放弃了数学。
“简单点,要是我打赢了,只收五分行吗?”顿了顿,“账簿上所有人。”
仁青上前一步,冲男人一仰头。
“斤老板,你敢吗?”
男人一怔,本能地点头。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中了激将,于是报复心起,冷笑着勾勾手。
“行是行,不过,那是另外的价格。”
一个眼色,跟来的四个手下纷纷抄起家伙,摩拳擦掌,步步紧逼。
眼看他们将仁青围拢起来,蛇哥慌忙插到中间,左推右挡。
“斤老板,斤老板你消消气——”
老厅猛地将茶壶掼在他脸上。
“一天天斤斤斤的烦死了,我他妈姓厅!死文盲,等废了他,下个就是你!”
蛇哥捂住鼻子半蹲在地上,鼻血渗过指缝,吧嗒吧嗒滴在前襟。
蓦地,眼前多了卷皱巴巴的卫生纸。他抬眼,看见那个死犟死犟的小伙子正蹲在他对面,歪着脑袋看他,神情有些担忧。
“干净的,”仁青试图把搓成条的卫生纸硬塞进他鼻孔,“先止血,你看衣服都脏了。”
蛇哥忽然想哭,也许只是他手劲大,卫生纸塞得太痛。
对面几人早已甩开架势,指虎,甩棍,钢管,没开刃的刀,根本没打算手下留情,而仁青这边还跟进澡堂子似的,慢悠悠地一件件衣裳往下脱。
“你这是——?”
见蛇哥盯住自己,仁青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我冬天衣服少,不想弄脏。”
想了想,又将脖上的观音一块儿摘下来,放到蛇哥手里。
“先帮我收着,我怕打起来,伤到菩萨。”
“你,你个潮巴哟!都什么节骨眼了你还在这耍帅!”
蛇哥急了,四下帮他找武器,可寻了半天,只找到个破暖壶,一把塞他怀里。
“先凑活着用。诶唷,你都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谁,大潮巴,我怕你死都死不明白。这样,我先给你叫个120,起码保住命——”
仁青放下暖瓶,转身捡起自己带来的拖把,一点点撕扯着拖把上的布头。
“别潮巴潮巴的叫,我有名字的,我叫李仁青。最大的优点是——”
嘶啦——
他终于撕下拖把头上的碎布,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钉。
仁青松了口气,回头冲蛇哥笑,露出口整齐的白牙。
“天生扛揍。”
第6章 ☆、05门
何川刚踏进门就被浓烈的血腥味糊了一嘴,强忍着没吐出来。
房间面积不大,一桌一床就占去大半。悬在半空的钨丝灯无风自摇,投下摇摇晃晃的明亮。
光线昏黄,人影浮动,何川抬头,望见半面墙壁的泼墨山水。
他知道,喷在墙上的不是墨汁,而是干涸的血。
尸身就僵在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他瞥了一眼,尸体仰面朝上,四肢摊开,没有明显挣扎的痕迹,也许受害者是在睡梦中遇袭。至于身份,初步估测为中年男性,身穿洗得松垮的深灰色秋衣裤,样貌特征……
看不出来。
受害者面部遭钝器多次击打,五官早被残害的不成人形。
何川不忍多看,匆匆移开目光。
勇哥正在旁边拉警戒线,不同于往日的嘻嘻哈哈,今天他绷着张脸,神色阴沉。
“刑警队那边正在路上,咱先把现场保护一下。”
他俩都是琴岛老城区十大峡派出所的民警,程勇年纪大些,算是何川的师哥。
虽说平日里他们也会帮着刑警那边破案,但一般跟的都是偷窃或者抢劫,就算牵扯到人命,多半也是意外或自杀。像眼下这种恶性刑事案件,刚毕业没几年的何川还是头回出现场。
他过去想帮忙,但真走到尸体跟前,手又忍不住开始抖。
程勇看出他的不自在,“这边有我呢,你帮你师父笔录去吧。”
何川倒也不再强撑,匆匆退出屋去,独自寻了个角落,倚着走廊墙壁平复心情。
广发宾馆是火车站后头的一户家庭旅馆。套二的老民房,硬生生用木板隔出五六间屋来。设施陈旧,被褥冷硬,洗不了热水澡,房间隔音也差。
但价格低廉,一宿只要二十块。
宁在逼仄无窗的单间里苦熬十来个小时,也不肯加价选隔壁连锁酒店的,多是节俭或缺钱的普通人。何川想起受害人随身带的藏蓝色行李包。可能是用了太久,拉锁合不拢,嘴巴一样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物件,也露出死者未了的心愿。
满满登登全是年货,烧鸡、白酒、高粱饴,还有个粉色纸盒子,印着“芭比”,也许是怕挤坏,小心翼翼侧放着。
这是个急着回家,却再也回不了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