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归来_陆春吾【完结+番外】(67)

  忽然,沉甸甸的佛牌套在他颈上。

  做工精湛,触手温润,色泽油汪。透亮的艳绿色。

  “顶级帝王绿,满色玻璃种。”宋叔说给他,也介绍给旁人听,“我费了好大劲才拍下来的,伴身很多年,传给你。”

  周围人惊讶,纷纷递眼色,就连不远处的宋兆恩闻声也抬起头来。

  仁青摸着佛牌,头一回见,却有种说不上的熟悉,似乎在某个世界,他们早已结缘。

  “还不快谢谢?”旁边有人提醒。

  仁青磕巴着,“谢宋叔。”

  “还叫宋叔?”

  宋言磊搂住他,环顾。“今天双喜临门,借这个机会跟大家宣布。往后仁青就是我干儿了,生意上的事情,还要麻烦诸位多帮忙。”

  宋兆恩站起来要说什么,被人按下去。周遭宾客挤上来,争先恐后地敬酒。

  奇怪,明明是婚宴,一时间仁青却喧宾夺主成了主角。宋叔真正的儿子被冷落在角落,怒目圆睁。身穿婚纱的女孩俯身安抚,被他迁怒,一把搡开。

  “叫干爹。”有人起哄。

  仁青憋红了脸,硬是叫不出。

  “诶,你们别难为他了,”宋叔解围,“还是跟往常一样,叫宋叔就行。”

  仁青勉强笑笑,一抬头,却看见远处的稚野。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盯住他。眼神是不解,是愤怒,还有委屈。

  稚野在哭。

  她抬手,泪向上抹去,再睁眼,双眼赤红,满是鄙夷。

  那是她第一次用这种目光看他。

  仁青慌了,挣开身边的人潮,往那边赶。稚野却消失不见,他追到大厅外面,不见踪影。只头顶灯光璀璨,照着他暗淡的前程。

  先是蛇哥,后是阿阮,现在又是稚野。他熟悉的,在意的人,一个个消失。

  李仁青不知自己是怎么返回的宴会厅,随便寻了个空位,抓起杯酒就灌。

  “不惜一切代价,帮你爸爸报仇。”这句话,日夜在耳边回荡。

  他当然知道宋叔口中更快捷,更解气的方法是指代的什么。

  仁青心底清楚,就算警察查出他爹是无辜的又怎样?十二年的苦痛要怎么折换?他的人生已经磋磨,而奶奶和小山也再回不来,所谓的复仇只剩下最原始的以命抵命。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往下堕。

  这就是他的命。可稚野不同,她是大学生,聪明,伶俐,明事理,还有尚未褪色的野心。她的未来应该更宏大,他不要拉她在怨恨的泥坑里打转。

  以稚野的性子,如果知道他要动手,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她会帮他,或是等他。

  无论哪一种,都会耽误她本应美好的一生。

  “你抬起头来。”

  回忆中,年幼的稚野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同样是孩子的仁青抬眼,撞上她灿烂的笑。

  “又没干坏事,干嘛天天耷拉个脑袋?”

  可如今,翡翠佛牌重千斤,压得他再抬不起头。

  “哥,给你这个。”小花脸有些害怕,怯生生地递来一只纸袋,“稚野姐让我给你。”

  里三层外三层地缠着。

  打开看,里头是仁青给她的钱,连同诊所的钥匙。她通通送回来。

  还君明珠了。

  李仁青一样样点数,脸上不动声色,但心如凌迟。

  袋子底下还有一样,软绵绵,轻悠悠。他拿起来看,惊讶。

  仓促起身,钱散了一地,全不顾,只失魂似的攥着包裹出去。花脸在他身后蹲着拢钱,不敢阻拦。

  无人打扰的消防通道,仁青坐在楼梯上,低头捧着稚野送他的围巾和手套。

  那时稚野猜想着,如果真跟宋言磊做了切割,大概率轿车也是要还回去的。想起仁青那辆破自行车,她买了手套作为礼物,只怕他刷碗再吹风,皴了手,会疼。

  粗糙的指节抚过柔顺的布料,李仁青在那一刻终于明白,当自己选择了复仇,究竟是与怎样的人生擦肩。

  头埋进围巾里,温热的稚野的气息,连同着人间的善意,一点点消失。

  他世界的太阳熄灭了,摇摆的人生,又一次跌回黑暗。

  他已一脚踏进另一个修罗场,惨淡的,粘稠的,虚伪的,狰

  狞的,胜者为王败者死。

  这才是他李仁青该待的位置。

  十二年前,与林家的相识本就是一场错位,如今他们不过是回到各自的人生。他劝解着自己。正常的,她只是途径他贫瘠暗淡的人生,现在她也只是回归她本来的轨道。

  “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

  可泪还是流下来。

  紧攥着最后的礼物,李仁青蹲在地上,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失了与她同去新世界的资格。

  从此她在岸,他在渊,不复相见。

  第55章 ☆、54大夜弥天

  李仁青枯坐在暗中,抬头去看墙上的书法。

  “人有所操”四个大字下面,贴着歪歪扭扭的“要打出去打”。

  都是蛇哥的杰作。

  仁青还记着,当时蛇哥踩着凳子去粘,贴得一边高一边低。仁青说歪了,蛇哥撕了两下没撕下来,转头说你个土包子懂什么,这叫不对称的艺术。

  这家小饭店,蛇哥经营得比谁都用心。

  每日一大早,天不亮他就跑去批发市场进食材。蔬菜下锅翻炒之前,总要亲自过水洗干净。仁青刷过的碗,他也会一个个检查,有任何油渍菜渣,都会扔回去要他返工。

  就连饭店的名字也是蛇哥取的。

  仁青原本想叫仁者饭店,毕竟仁者无敌。可蛇哥说,叫仁民吧,听着就有底气。他笑着说,咱跟人民群众站在一起,就不用畏惧任何黑恶势力。

  仁青站在那挠挠后脑勺,没好意思揭穿,整个老街区民风淳朴,太平安乐,哪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恶势力?真要说起来,他跟蛇哥小花脸三个,才是当地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如今,李仁青视线一样样点数,桌椅板凳,餐巾菜单牙签筒,大小事务,无不残存着蛇哥的影子。厕所里还留着他的毛巾和漱口杯,仁青犹豫着,舍不得收。

  此时此刻,蛇哥已在新的城市寻到了落脚点。也许,他还找了家小发廊,再三杀价,用最低的价格将头发重新染回黑色。

  一想到蛇哥脱下他那些花花的衣裳,穿上深色套装,四处投简历找工作的场景,仁青就觉得有种角色扮演的诡异感,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

  回头,身后一道瘦小的影子,是蛇哥。

  “你怎么——”

  仁青慌乱起身,左脚绊右脚,跌过去才发现,原来是小花脸。

  “你怎么不睡?”他又坐回去,转了话头。

  “哥,你怎么不睡?”小花脸搓着惺忪睡眼,“都一点多了。”

  他上前一步,看见仁青戴在手上的白手套,错愕。

  “李哥,大半夜不睡,在家装交警呢?”

  仁青红着脸匆忙摘下,连同围巾一起收好。幸而小花脸没看出端倪,只笑嘻嘻地凑过来,黏糊着。

  “李哥,我想好了,我也要加入。”

  仁青没明白。

  小花脸两眼放光,“帮我说说呗,我不想守着破饭店了,我也想跟宋叔干,挣大钱——”

  “不行。”

  “怎么不行?为什么不行?”小花脸火了,“哦,你们一个个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怎么到我这里就不行了?我有的是胆,什么都能干!再说,蛇哥那么怂的人都——”

  他忽然停住,茫然地环顾。

  “诶,好久没见着蛇哥了,他怎么不来店里了?”

  恰好此时电话响,仁青接起来。

  “喂?”

  “仁哥,墨迹什么呢?”叫驴的高嗓门根本挡不住,“咱到底几点整,宋叔那边都——”

  “知道了。”

  仁青挂断。下一秒,又响,他烦躁地关机。

  也是巧,婚宴上刚认干儿子没几天就出了事。

  杨文正那边反了悔。酒局上说好让出来的深港码头临时又变了卦。宋叔暗示说给他点教训,可具体的教训指的是什么,又到什么地步,他没说,要手下自己悟。

  没由来的,仁青想起蛇哥。“既然入了局,结束就由不得自己。”

  转眼再看,小花脸还杵在那,一脸巴巴地等着。

  “我说不行就不行,”仁青决绝,“对你我有别的安排。”

  “你偏心!”小花脸急了,“凭什么我天天在家看孩子,一天到晚去给疯子送饭,刺激带劲的都轮不到我——”

  “我说了,你好好学做菜,将来这饭店我会留给你——”

  “我也要出人头地!我也要当大哥!谁稀罕你这个破饭店!”他一脚踹上去,两只摞在一起的板凳滴里当啷地摔在地上。

  仁青沉默,弯腰一只只扶起。末了,才从牙缝里挤出六个字来。

  “这不是破饭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年代文 现代言情 救赎文  陆春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