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归来_陆春吾【完结+番外】(89)

  刚张嘴,门外跑过群乱哄哄的小孩,地蛋嗖的一下窜出去,一路狂吠,追着跑远。

  他的嘟哝被狗叫声压下去。

  “呃?”何川没听清。

  “英语,”仁青挠头,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我英语,没考过。”

  李仁青是零基础,偏偏稚野学业顺利,出国进修又走得急。为办签证,他只能报了个速成班,没日没夜地照着模版,捶着墙生背,经常背着背着,就背串了行。

  “结果那老外也没按照我背的顺序问啊,坐对面叽里咕噜说一堆,我听不懂,寻思咱也别跟人犟了,所以他说什么我都说yes。”

  然后,他因为移民倾向严重被拒签。

  无房,无存款,无工作,再加上在国内没有任何亲人,仁青连续申请,连续被拒,后头他也不申请了,就怕自己刚出去,稚野都回来了。

  何川默默听着,偷眼打量他身上留下的刀疤。乍一看,确实不怎么像好人。

  “那个,你先吃着。”

  仁青忽然起身,自个儿跑去厨房。半掩着门,神神秘秘的,不知在里头捣鼓什么。

  何川好奇,跟着走进去,看见他正从橱柜里摸出只透明的小密封袋,摇动着里头的粉末。

  何川突然想起来了,那次在饭店吃饺子时,李仁青也是偷偷向经理索要过一包东西,当时也是这般的神神秘秘。

  他到底还是沾了不该沾的。

  何川火大,冲上去,一把摁住了仁青,将他胳膊死命朝后头扭。

  白色粉末撒了一地。

  “干嘛?!”仁青脸色涨红。

  “你干什么!”何川下了狠劲,“李仁青,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叔干活的时候,我看他们都——”

  “沾上这个,你这辈子完了!”

  “完了?!怎么会——”

  “再装!”

  何川捡起地上的密封袋,捏着残存的半袋粉末,杵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告诉我,这是什么!”

  仁青看看粉末,又看看看何川,神色茫然。

  “小苏打。”

  何川面容扭曲,冷哼一声,“呵,你也知道这是……呃?”

  他手忙脚乱地将粉末倒出来,凑在鼻下闻嗅。

  “真是小苏打?”

  “不然呢?我想刷个杯子给你冲茶。”

  李仁青将剩下的抢过来,均匀抹在杯子底部,咯吱咯吱地搓。

  “我看那些阿姨都用这个,茶垢咖啡渍什么的,一刷就掉。”

  “啊,这,”何川窘住,下不来台,反过来倒打一耙,“好好的小苏打,你为什么用小包,这样包着——”

  “因为一大包用不上啊,我一年刷不了几回杯子。每次要用就问人借,他们倒一点给我就行,”仁青委屈巴巴地活动着胳膊,“你以为呢?”

  “我,我,”何川气急败坏地将杯子夺过来,“我来刷吧。”

  他胡乱冲洗着,后背扛着李仁青投来的视线,于是不好意思地找补。

  “你别忙叨了,家里还有什么活,跟我说,我一块儿给干了。”

  “李仁青,你好歹做个人吧?这么大片地,真打算让我一个人干啊?!”

  李仁青蹦进麦田,站在了何川旁边。

  时值小满,丰收在即,放眼望去,一整片的浮绿泛金。

  “咱俩分工,你割草,我追肥。”

  “我连轴转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今天放假,还被你抓来干活,”何川嘴

  上抱怨,手上动作倒是没停,“真是欠你的,小时候帮你家割,现在还得割——”

  李仁青在另一头嘿嘿笑,“这不是人民警察为人民嘛。”

  何川抓着草抽他,“是人民,不是你李仁青的‘仁’,我又不是‘仁民’警察,专门为你服务。”

  “想起来个事,我好像在城里还给你买了个坟呢,”仁青嘀咕,“要不你生日的时候,我当礼物送你——”

  “李仁青,你是不是有病?!”

  “可贵呢,”仁青直起腰来冲何川乐,“诶,咱俩的还挨着。”

  何川懒得理他,转身继续除草。

  仁青见他不接茬,俯下身去查看麦子的长势。

  又是一年丰收季。灌浆抽穗,颗粒饱满。

  他蹲下,将麦穗轻轻托在掌心,像是捧着一小串生命,像是重逢了故人。

  当年的案子反转,他爹从杀人犯一跃成了旁人口里的救人英雄,众人对他的态度也地覆天翻。但他已经不在意了。更多的时候,李仁青独自站在田里,悄无声息,带着一身的伤痕矗立,像是另一株未被砍倒的枣树。

  大地从不会挑剔种子,好的,坏的,一视同仁,都承接。死亡亦是公平,无论圣人还是恶种,行到最后一程,发出的也不过是同一声叹息。

  人吃谷,而谷也吃人,吃埋在地里的人。地母拥抱万物,将死去的一切接纳,再以新的身份重生,轮回往复。那些逝去的生命,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春日破土的第一簇嫩芽,以另一种形态,重新回到人间。

  所以想念的人,终会再见。

  而他会留在这片土地上,跟着庄稼,一起生,一起死,为这片土地所滋养,也将心甘情愿地成为这片古老大地的养料,哺育又一代的新人。

  此时此刻,仁青站在一望无际的麦田,站在他爹当年倒下的地方。

  蓦地,想起了稚野。

  最初的一年,他们时常通话。他静静听着她隔着海洋辗转传来的消息。想念家乡,思念故土,人生地不熟,处处难捱。

  后面,通话成了写信,他一日日等待着邮差的出现,像是盼着小山家的桃园,再多开出一朵花。

  再后面,稚野越来越忙,信越来越薄,变成了明信片。他知道她各地奔波,吃了不少苦,怕她孤独,却又怕她身边真的有旁人作伴。

  如今,已有几个月,音讯全无。他不知此时的稚野身在何处。

  正想着,一架飞机轰鸣着划过天空,留下长长的尾迹。仁青仰头,出神地望着那条线,觉得那就是稚野给出的答案。

  她一定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世界。

  他坚信,如果是她,一定可以。

  日头毒,盯得久了,什么淌下来,热辣辣的。仁青揩了把眼,告诉自己,只是汗。

  而那声呼唤,就在此刻,先于风到来。

  断续的声音。

  下一秒,一缕风拂过,麦田化作海洋,一波波的浪涌,一颗心也跟着跌宕。

  他听清了,的确有谁在喊他的名字,是一把清亮的嗓子。

  可他不敢认。

  回头,见长路尽头,金光璀璨,一道小小的,悦动的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

  不敢置信,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去,不停地搓眼。

  “李仁青!”

  他终于看清了对面的那个人,张开双臂,飞奔着迎上去。

  李仁青又一次奔跑在当年那条乡道。

  只是这一次,他在笑。

  「正文完结」

  第70章 ☆、番外午后

  黄巧伶告诉自己,过了今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向林大夫要来了药。不是林广良,而是林雅安。

  她万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跟林广良遇上。

  那一日,原是杨小祥又在外头吃了瘪,撇着大嘴回家时,她正蹲在院里头洗衣裳。两个男孩围着她绕,追着玩闹。

  砰,瑞雪不小心撞了杨小祥一个趔趄,当即停在那儿,慌了神。

  “爸,”小孩讨好地笑,“我——”

  话没说完,一巴掌甩过来。小孩没承住,歪在地上。

  “少装相,给我起来!”杨小祥叱骂,“听见没有,起来!信不信我扇你?!”

  瑞雪顺从地爬起来,站在那,不敢哭,可泪珠子自己往下掉,小脸憋得通红,而弟弟瑞霖则仗着年纪小,放肆嚎啕。

  杨小祥眼一斜,盯住杨瑞霖。“哭哭哭,老子还没死,你号什么丧!”

  抬腿要踢,黄巧伶扑过来护住,那一脚便结结实实踹在了她身上。

  “怎么,我打野种你心疼是吗?!”

  “又听谁乱嚼舌根——”

  黄巧伶说到一半,惊恐地见他挽起袖子。

  “行,你们母子连心,我倒是外人!”

  他抓起锄头,追着便打,洗衣盆踢翻在地,污水横流,将将洗好的衣裳被他踏在地上,满是脚印。黄巧伶护着孩子,一面躲,一面悲鸣

  着求救。

  左右邻里早已习惯这种闹剧。最初还会劝阻,可谁出头,杨小祥就记恨谁。慢慢的,都不愿引火烧身,连热闹都懒得看。

  黄巧伶拖着两个孩子东躲西藏,杨小祥胡乱舞着锄头,一下敲在大院的水泥台阶上,崩飞几片碎石屑,正射向杨瑞雪的眼睛。

  男孩痛地蹲下,捂住右眼,血顺着指缝汩汩地冒。

  “打死人了,再不管,真打死人了——”

  黄巧伶捧着孩子的脸,朝屋里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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