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归来_陆春吾【完结+番外】(9)

  一阵摩托轰响,呛鼻白烟弥漫,爹娘消失在土路尽头。

  第二天,仁青蹲在村口的枣树底下等了整整一天,可娘再没回来。

  爹也是过了很久才从医院回来。

  然而村里的老人背腚后头都说,李友生回来的只是个空壳子,里头的魂早跟着老婆去了。

  仁青悄悄打量过,回来的这个男人整张脸像是被雨水泡过的年画,五官挪了位,还少了只耳朵,右半边的头发也消失不见,露出疤痕遍布的头皮。

  村里小孩说这个男人是妖精变的,见了就尖叫着躲开,可仁青不能躲,仁青得帮着奶奶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用力搀扶着这个“妖怪”迈进家门。

  男人进屋后不言不语,大多数时间是坐在门槛上发呆。他好像不认识奶奶,也不认识仁青,张着两只空洞的眼,如同困在一场孤独漫长的梦里。

  偶尔,他也会惊醒,手脚痉挛,对着空气又吼又踢,还会吱哇乱叫着去灶台上摸刀。

  奶奶去拦,被他一脚踢翻,仁青护着奶奶,一拳一拳都落在他身上。

  爹以前从来没打过他。

  爹虽然不苟言笑,在仁青淘气时也会去摸棍,可是有娘拦着,爹也只是装模作样地在空中挥几下,疼痛从未真的落在他身上。

  头一次挨揍的仁青茫然抬头,看见男人呼哧呼哧晃动的一张脸。嘴唇扭动,涎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红着眼,在哭。

  爹,明明挨揍的是我,你为什么哭呢?

  村长和治保主任很快赶来,后头还跟着三两个小伙子。村长发号施令,几人冲上去,掰胳膊,拽腿,很快拉开。爹还在闹,几人嘻嘻哈哈地压住,围观的人也笑嘻嘻。

  爹被按在地上,徒劳地挣扎,吼叫,有人大喊,“快拿绳子来,得捆紧了。”

  众人齐心协力,两三下就把爹绑了,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走过来,一屁股压住,英雄一般完成了使命。爹无望地嚎,踢打着两只脚,像在陆上游泳。

  仁青忽然想起过年时被按在板上宰杀的猪羊,同样的无能为力,在大多数的热切期盼中丧了命。他心底燃起股复杂的情绪,恐慌又愤怒,泪跟着淌下来,不止是因为身上疼。

  他没由来的恨绑人的那几个,虽知道他们是为了他好,可他就是恨。

  他开始自我哄骗,一次次告诉自己眼前的人不是爹,只是旁人。等“爹”真正回来的时候,他就把绳子松开。

  被捆着关在里间的男人总是哭,他哭,奶奶也哭。仁青有时感觉爹回来了,会含混不清地喊他名字,会用缺了角的舌头跟奶奶央求,“手绑得太紧了,麻了,松开会,歇一歇。”

  可是一松开,没由来的,突然间就发了疯,又撕又打。

  仁青分不清,对于眼前的人他到底是该憎恨还是心疼,就像他同样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爹死还是活。

  他曾蹲在土地庙悄悄地祷告,希望爹能在睡梦中死去,那样奶奶就不遭罪了,他也不会再被同龄人嘲笑。可话一出口,又觉得太歹毒,黑了心,于是自己打自己的嘴。

  第二年,村口的那株老枣树也疯了。

  山爷爷说过,人发疯是因为憋了太多不能讲的心事,纷乱的念头如火山般积压,日积月累,终有一天再憋不住,不管不顾地横撕开一道口子,直直冲出来。

  树也一样,树也是有灵的。

  村口的老树听了太多,见了太多,也憋了太多。

  从那年开春起,枣树便不再开花,不再结果,只剩下闷不吭声地疯长。很快,细小卷曲的丛枝覆满枯瘦的枝干,远远望去,沉甸甸的葱茏,是翠绿色的回光返照。

  一九九五年的暮春,老庙村所有生灵

  都在夜深时听到过枣树的低语。

  它说,沙沙沙,杀杀杀。

  山爷爷用枝条抽打过几次,没有见效,枣树已疯得穷途末路。

  “得砍掉。”村治保主任李保荣伸手做了个下劈的姿势,“整棵树都不能留了,连根都得剜出来。”

  听到这里,原本蹲着看热闹的仁青直起身来,跺着麻掉的右脚往后退。

  “不然疯气一传染,临近的果树都得疯。”

  话是说给旁边村长听的,可他的视线有意无意扫过仁青的脸,站在近前的四五个闲汉也跟着笑嘻嘻地打量他。

  仁青只装着不知道,不紧不慢地扭身朝家走去。

  众人的视线一路追着他咬,仁青越走越快。

  等拐进小巷,他忽然开始撒腿狂奔,两只瘦脚在大一号的土凉鞋里打滑。

  既然疯掉的树得砍,那么他爹呢?

  他爹也是疯的。

  “爹,爹!”

  他大呼小叫着撞开院门,母鸡扑棱着翅膀飞上柴垛,邻家的狗也跟着吠个不停,铁链子挣得哗浪浪响。堂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灶台的锅里温着晚上要吃的苞米面饼子。

  仁青掀起里间的粉布帘,土炕上,他爹李友生盖着暮色酣睡。

  仁青笑了,那一刻他也明白了自己的心,他是希望爹活着的。

  五岁的男孩极力克制着胸口的起伏,摸了把菜刀,小心翼翼地窝坐在门槛上。

  他背抵住门,下定了决心,如果他们真的进来,他会豁出命去保护好爹。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仁青成长,或者说麻木了。

  奶奶曾求神拜佛,给爹灌下许多符咒与香灰,可爹就是不见好,他身上的脏东西“不肯走”。

  李友生仍到处惹是生非,奶奶则带着仁青跟在屁股后头四处道歉。

  渐渐的,邻里乡亲失了耐心,对他家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同情转到后头的厌烦。

  闲言碎语多起来。有说他家是祖上败坏,遭了天谴;有说他爹先前挣得钱来路不正,老天不容;还有人说,这李友生就是李仁青的往后,上梁不正,下梁指定歪。

  “他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声音从身后传来,仁青闭紧了嘴,只弯腰去割眼前的麦子。

  比起少年尊严,他有了更迫在眉睫的难题,那就是饥饿。

  曾经他父母是李家的顶梁柱,可一场车祸,他家不仅失了团圆,更没了生计。伤残后的李友生没法再干活,但他仍要吃饭,生活压力便落在一老一小身上。

  自那以后,仁青没了天真的权利,他必须在一夜之间懂事起来。除开上学外,他一日日跟着奶奶在田间地头忙活,从无怨言。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会把头蒙在被里偷偷地哭。

  他觉得旁人说得对,他的人生早晚也会烂在地里。就像雨水倾盆时,他跟奶奶怎么也收不完的麦田。

  直到林广良的出现。

  是林广良告诉他,他爹不是坏种,他爹只是病了。

  他还说了一堆听不懂的外国词,仁青只记得一句,“吃药就能好。”

  说这话时,林广良半蹲下身子,耐心地给他伤口涂上浅棕色液体。凉凉的,并不疼,起码没有挨揍时疼。仁青后来才知道那叫碘伏,消毒用的。

  “吃了药他就再不打你,也不骂你了。”

  仁青瞪大眼,“真的?还有这种药?”

  “嗯,城里有专门治这个的药,吃了能控制病情,等下次回来我给你爸带。”

  林广良转身将棉签丢进垃圾桶里。午后的阳光撒进诊所,照在林广良左腕手表的表面上,照在木桌的玻璃板上,照在雪白的墙上,目之所及亮堂堂。

  小仁青像是飘进了另一个世界,整洁光亮,他那颗灰扑扑的心也跟着再次跃动,升起希望。透过林广良,他看到了另一种未来,这受苦受难的世界,只要长大就能离开。

  活下去,活成大人,他就能离开老庙村,进入另一个崭新的好世界……

  活下去,在咒骂和拳脚落下时,在暗夜与思念猛然袭来时,在困苦时,委屈时,在软弱无望时,小仁青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活下去,总会有办法。

  ……

  “活下去,不要怕,活下去。”

  成年后的仁青下意识攥紧拳。两颊冰冷,一擦,才发现是泪淌下来。

  小店空荡安静,他面前只一碗清汤的挂面,半头干瘪的蒜。

  电视里,全国人民都在欢庆着新年。衣着华美的主持人笑盈盈地倒数着零点,计时却被街头的鞭炮声盖住。仁青听不清,走过去想调大音量,电视屏幕忽然花了。

  他拍打,没用,不由的加大力气,电视闪了两下,彻底灭了,倒映出他肿胀变形的脸。

  仁青僵住,傻傻地与那张扭曲的面孔对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长成一名合格的大人,也不敢想,如果碰见儿时的自己,如今的模样会不会让他失望?

  那些爱他的人,他爱的人,这些年一个个消失不见。如果人生是趟单程票,他们车下得太早,仁青脸贴在车窗上,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站台上与他挥手告别。时光的列车启动,他与爱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老天给他设定的人生之路过于狭窄,窄得容不下第二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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