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安说得云淡风轻,“那个黄巧伶总说她睡不好,所以我给开了点安神的药。”
林广良仔细端详妻子的眼,还是往常的模样,没有试探和猜忌。她应该还不知道他的过去。可一路上胡思乱想,止不住地担心。
先前黄巧伶为了药的事已经好多次纠缠。
她总在半路上堵他,问他要带毒的药物,一会儿说是药老鼠,一会儿又说是杀虫子。林广良推说没有,最后她退而求其次,只要安眠药,说她夜里睡不好。
“我不会害别人,”她流着泪哀求,“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她当然不会害别人,林广良知道她的为人,他只是不想她伤害自己。
关于过去,他是怨过,但是早已放下。而对于黄巧伶如今的生活,他有所耳闻,可无法插手,只怕自己出面会更加混乱。他一直盘算着,该怎么帮她脱离苦海……
只是万没想到,她偷着拿到了药。
林广良甩下自行车,急匆匆赶回诊所,门果然没锁。
“黄巧伶?”
轻声呼唤,没人应答。
他一步步往里走,“黄巧——”
他看见她了,仰面躺在那儿,遍身的血。
一瞬间的迟疑,接着,他便明白了。
追出去,顺着血迹,一路奔。恨在燃烧,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过往的时光,她是唯一一个信任他的人,二人曾经的柔情蜜意,海誓山盟,他想不明白,既然已经拱手相让,杨小祥这个畜生为什么不能好好珍惜?
他赶到的时候,杨小祥正拿着刀威胁另一个人,山明才。
他脸上身上溅满了血,黄巧伶的血。
林广良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连撕带咬,两人扭打起来。
杨小祥毕竟有刀。
“搭把手!”林广良朝着山明才喊,“帮我!”
可是,山明才逃了。
一晃神的功夫,杨小祥手里的刀刺下来,正扎在胸口。
他是医生,知道这一刀的厉害。
然后,一刀,又一刀,他已无力挣扎,成了块将死的活肉。
杨小祥跑了,去追唯一的目击者山明才。
林广良独自躺在麦田里,看血染红了天。
他想不通,一辈子行善积德,明明救了那么多的人,可为什么轮到自己时,却没人来救他。
他不想死,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窝囊地死在野地。
他还没替黄巧伶报仇,没看到杨小祥被绳之以法。况且这么死去,雅安又会怎么想他?他欠她一个解释,他想亲口告诉她,没有任何不忠,请她不要误会他的心……
还有稚野,还没有看着稚野长大。
那个在草丛里发现的女孩,他骑车经过时,她已冻得青紫,只能发出微弱的哭声,她是他亲手救回来的,是上天赐予他跟雅安的礼物。
不甘心,不甘心……
血涌出,他越来越冷。林广良躺在那儿,祈祷着,有谁能将他发现。
“谁来,救救我……”
鸟振翅飞远,它们回家了。可他再回不了家。
“谁来……”
视野尽头,一道瘦长的影子浮现,手中舞着什么,歪歪斜斜地走了过来。
第71章 ☆、番外仁青呐
小孩爱他的爸爸。可他的爸爸,是个杀人犯。
所有人都这么说。
自李友生被人扭住了胳膊,从麦田押走的那一刻起,小孩尚未开启的人生,已经完了蛋。
他抱着爸爸掉落的那只拖鞋,蹲在路边,一直哭,哭到太阳落山,哭到暮色四合,哭到喉咙沙哑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没能等到一句安慰。
1999年,传闻里的世界末日并未降临,60多亿人的生活如常运转,真正覆灭的,好像只有他的人生。
那一年冬天,极冷。在邻家热闹的鞭炮声里,爸爸没了,奶奶没了,小山也没了。
一夜之间,他失了人间所有锚点。
为了活,变成动物一样,做了许多错事,坑蒙拐骗,争强斗狠,只因爸爸最后一句嘱托,要他出息,别再被人踩在脚底。
小孩不知怎么才算出息,他只想吃顿饱饭。
后来,他长成少年。他再不哭了,他只是流血,诅咒与冷笑。
他下定决心,要为并不光彩的出身搏一个出路。如果世人注定不会爱他,那就让他们恨他,怕他。恨与爱,是同样的份量。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独自沉浮于人海,旁观了太多生离死别,熟谙虚伪与背叛。他渐渐忘记了老庙村,放弃了曾感受过的爱与信任,与旧日世界诀别,改头换面。
唯一的行囊,是家人取的那个名字。
李仁青。
二十一岁那年,李仁青成了宋言磊的干儿子,在老街一带,恶名远扬。
最近几日,蛇仔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说老街上有笔账收不回来,欠债人不仅逾期不还,态度还十分嚣张。于是仁青决定跟去看看。
就这样,他在那个命定的午后,再一次走进了林稚野的诊所。
此时距离他的死亡,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今天高低得给你长长脑子。”蛇仔耍着刀叫嚣。
又是老一套的威胁,李仁青懒得去听。叼着烟,懒散地靠坐在椅子上,伸出根指头来,笃笃笃地敲着玻璃鱼缸,逗弄着里头的菩萨鱼。
他不喜欢这家诊所。
倒不是环境脏污,恰恰相反,这里整洁,明净,处处透着股好好过日子的决心。也因为这,让他从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便闪现出许多童年时代的记忆,许多他以为早就放下了的往事。
“哥,下一步怎么说?”小弟问。
他不愿难为女人,可钱是宋叔的,由不得他决定。
“砸。”
下一瞬,整洁的诊所变成废墟。
小弟咒骂着挥舞棍棒,仁青在一旁冷眼旁观,心底升起股畅快,像是与曾经的苦痛宣战,像是要将过往关于林家,关于老庙村,关于不堪童年的所有印记一并崩摧,而如今他是强大的,没什么能将他击溃……
只是那个女人,一直在望着他,目不转睛。
你到底在看什么呢?
他想问。
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只是恐慌地移开了眼睛。
晚上的庆功宴,李仁青心不在焉。
他想不通,那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直到轿车启动,他回头看,发现那女人直挺挺地站在诊所门前,两只眼睛瞪着他
。
尽管车上还有旁人,可他就是知道,她在看他。
女人的眉眼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是在哪里呢?
李仁青一抬头,发现老厅躲在包厢另一头偷着打量他脸色。
早习惯了。因他话少,凡事不愿多说,所以下面的人对他总是察言观色。一次皱眉,一次轻笑,都会有无数种解读。
他挪了个位置,干脆坐进暗处,半捂住脸,头顶射灯只能照亮眉骨。
旁边的蛇仔不知在看什么,抱着个手机,不住咂嘴,长吁短叹。
“怎么?”仁青不解。
“哦,看新年运势呢,”蛇仔挠头,“好像,好像不太妙啊。”
仁青忍不住笑,“还信这些?”
身边豺狼环伺,他只对蛇仔有几分真心。
“哥,别不信,我最近一直在研究玄学,有这么种说法,”蛇仔凑过来,手机举到他跟前,“就是,其实咱早就死了,只是我们没意识到,这世界就是个大地狱——”
仁青皱眉。
“咱困在这里遭罪,不停重开,死了又生,一直循环在同一个剧本里头,就跟游戏通关一样,要是选得不对,就一次又一次循环,老是重复这一段。”
仁青盯着他手机屏幕上的小字,打了个寒战。
万死千生,求出无期
脑中闪过奇怪的预感,眼前的一切,像是历经了无数次。
蛇仔还在那头讲个不停,“直到意识到自己所犯下的罪,诚心忏悔。”
“罪?”
他愣愣望着蛇仔。他的罪?身为李友生的儿子就是原罪,这要怎么忏悔?
“只要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就会走向不同结局。诶?哥,你怎么——”蛇仔收了手机,“你脸色很差。”
“你,信吗?”
仁青拿起烟,声音沙哑。不知是问蛇仔还是问自己。
“谁知道呢,也没死回。不过无论重开多少次,哥,我都愿意跟着你。”
“下回咱俩选条正道吧,”仁青笑,“总不能生生世世做混混。”
就在这一刻,门被撞开,手下失魂落魄地冲进来,送上噩耗。
宋叔没了。
仁青错愕。早知道这行成王败寇,只是万没想到,就算坐到宋叔的位置也难以逃脱算计。
他知道,马上就轮到他了。
果然,包厢里一双双眼有意无意地打量。
仁青将蛇仔一把拉到身后。
“待会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