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神_陆春吾【完结+番外】(28)

  母亲挂了电话,转过脸来埋怨她。“那么凶干什么?”

  那一日是难得的休假,何宜君正瘫在沙发上嘬老冰棍。

  “不凶压不住犯人。”

  “现在好了,人家听见你条件都跑,我还得贴着自己的老脸去求人介绍——”

  “他们还是目光短了,”何宜君看向她妈,扬扬手里的冰糕棍,“告诉他们,就当交个朋友呗,以后犯事落我手里,我还能——”

  “别胡说八道了,你自己不急吗?转眼都快四十岁了。”

  何宜君一动,后腰处猛地抽痛。这是早年抓捕,她从楼梯上滚下去时落下的旧伤,如今一劳累,或是长时间一个姿势压迫着,便会复发。她不动声色地忍耐着,稍微调整了个姿势。

  “妈,我投身事业,会四十岁。我给人洗衣烧饭,也会四十岁。无论我干什么,都会长到四十,活不到四十那是英年早逝——”

  “呸呸呸,一肚子歪理,我强不过你!”母亲起身,愤愤走回卧室,“你气死我得了,这么个倔驴脾气,也不知道到底随谁!”

  母亲退了场,她爸觉得自己有义务站出来说几句,然而在她爸开口之前,何宜君预判了他的预判,抢先一步给谈话定了调子。

  “爸,我之所以找不到对象,这事主要赖你。”

  “怎么赖我?”她爸大惊。

  “谁让你这么出色,一下子把我择偶标准给拔得那么高,”何宜君余光瞥着电视,右手不住摩挲着怀里的小狗,“这些年吧,我打着灯笼,愣是没找到像你这么优秀的。啧,那些男的怎么跟你比。”

  她爸愣住,随即大喜。“诶唷,我吧,诶唷,我也没你说得那么好——”

  “谦虚了不是?听说你二十多岁的时候,那可是金县一枝花啊。”

  “这倒是句实话,我年轻时候吧,头发也多,个子也高,确实是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非常抢手——”

  她爸喜滋滋地追忆起当年,直到她妈听不下去,从卧室里探出半拉脑袋。

  “行了,没看出来她是在给你戴高帽吗?跟个猴一样,给你个杆子,你还真顺着往上爬了。”

  “怎么就猴了!怎么就戴高帽了!”她爸霍地站起来,脸盘子通红,“我年轻时候确实不错,你自己说是不是?不然你能来倒追我?”

  “要点脸吧,明明是你主动追的我!”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还颠倒黑白了?”

  父母二人在卧室争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着小半个世纪前,到底是谁先释放的信号。而何宜君抱着狗,看向玻璃上倒影,仔细辨认着自己双眼。

  我眼神凶吗?

  她挠挠头,有些郁闷。

  也没听孙军他们说过啊。哦,也可能是他们不敢说。

  窗子上的眼睛黑白分明,同样也在无声地审视她。也许这样一双眼睛无法帮她组建一个小家庭,但也正是这样一双眼睛,可以助她挽救无数个破碎的家庭。

  “也好,”她揉揉小狗的脑袋,“反正这桩买卖咱不亏,对不对?”

  杂毛小狗扭动圆滚的身子,笨拙地摇着尾巴回应。

  当何宜君在相亲角乏人问津的同时,她在刑警队里一点点扎稳了脚跟。

  四十岁那一年,何宜君终于证明够了自己。

  她成了金县刑警队的王牌。

  新官上任头一个重案,便是前王庄村的灭门案。

  她还记得,那是二月的最后一天,是个滴水成冰的隆冬夜。

  当时她刚连轴转了七天,灰头土脸地回到家,热好的饺子还没来得及吃上一个,电话又响了,她又被揪到新一个命案现场。

  好在不远,是金县下面的一个小村落。

  等她驱车赶到的时候,当地民警已经拉好了警戒线,相关证人也被带去隔间等待笔录。

  “何队来了。”警员微微欠身,算是招呼。

  何宜君点点头,之前还都叫她小何,现在突然改口,她有些不习惯。

  “人呢?”

  “里面呢。”

  何宜君推门走进去,室内室外温差大,玻璃上蒙着层雾。角落里,侧身坐着个中年女人,穿一身老旧的棉服,一看就不挡风。

  何宜君快速打量眼,猜测她不是本地人,并不熟悉北方的气候。

  女人拘谨地坐在凳子上,直愣愣看向地面,没有表情。

  “您好,我是案子的负责人,我叫何宜君。”

  对面的女人像是突然看见了她,惊恐地起身,喃喃说着什么。

  果然是外地人,南方口音。

  “怎么称呼?”

  女人发了个音,听上去像是tan。

  “谭?”

  何宜君在本子上写了个字,递过去交给她确认。

  女人摇摇头,接过她递来的本子,颤巍巍写起来。

  也许是太冷,也许是受惊,僵直的手指握不住笔,她低着头,笨拙地写着。

  “你头一个发现的?”

  “唔。”

  忽然间,女人的泪不断滚下来,砸在本子上,渗透了纸张,一点点晕开她的字。

  陈巧红抖着手,一个简单的名字却怎么也写不好,泪不断地淌,像是血管里的血那般奔涌,她整条胳膊抖地不成样子。

  有谁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同样的粗糙,冰冷。

  再抬头,对面的女警也正看向她。

  “相信我,我一定会抓到凶手。”

  那自称何宜君的警察有双特别的眼睛,温和,笃定,悲悯,像是寺庙中垂目聆听祈祷的神明。

  陈巧红婆娑着泪眼,听见她说——

  ……

  “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回想当年,何宜君仍记得自己的这句承诺,她也还记得自己说完以后,对面姓陈的那个女子抬起眼,目光有些惊讶,有些迟疑,却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

  可是,这次何宜君食言了。

  三年来,案件毫无进展。尽管没日没夜地加班,然而摸排的很多线索都断了,怀疑的许多人也都不匹配,他们尽了所有努力,案子也不得不暂时挂起来。

  直到今年寻到了伍呈祥和高鹏这条线,这桩压在她心口的旧案,才总算又有了突破口。

  但是——

  “怎么办啊师父,这么大的浪,怎么能过得去?”

  许晓还在一边絮絮叨叨,而何宜君却一句都没往耳朵里捡。

  她只是望向汹涌的海面,想像着另一端,世上另一个像她一样倔强的女子也在注视着同一片海。

  “你不信我了,是吗?”

  她向着虚空喃喃。

  “这次,你是要赶在我们前面吗?”

  第27章 27 榕生

  榕生弄丢了他的羊。

  只是给曾阿嬷上了柱香的功夫,一回身,羊不见了。

  这有些古怪,往日里它非常粘他,无论干什么总是跟在他身后头,毕竟是自小养到大的,他是它唯一的亲人。

  在榕生还小的时候,小到阿爸还不止是一段记忆的年岁,有回元宵节,他跟着阿爸去临镇上看游神。

  街市是未曾有过的热闹,人山人海,游神的队伍浩荡,平日里嘻嘻哈哈的阿公阿伯们此时个个神情肃穆,抬神执香,挑牲举旗。

  榕生骑在阿爸脖子上,看空地中央几百斤的柴炭被堆起来,冲天的烈焰,映红了大半面的夜空。他屏息瞠目,围观的也不住惊呼,一声低吼,信众们肩扛神轿,赤脚行过热炭,神明于他们笃信的目光中无声降临。

  “他们不怕吗?”他稚声问阿爸。

  “也许怕,但更信神,相信神会庇佑好人。”

  看过游神,阿爸说要带他补冬,吃老菜脯煲猪肚汤。

  另一家馆子门外,阿爸遇见了熟人,立住脚攀谈。

  榕生闲来无事,低头见饭店门口拴着几只黑山羊,乖顺沉默,在寒风中微微地抖。

  其中混着只小小的羊羔,角也是刚刚萌出,四只小蹄得得踏着砖地,洋洋得意。看见他,小狗般的尾巴摇动起来。

  榕生正玩得开心,店主走出来,牵起只体格稍大的黑羊,拍拍头,冲榕生笑。

  “说拜拜啦。”

  “去哪?”榕生站起身。

  “客人点了清水煮全羊。”

  榕生愣住,咀嚼这话中的意味,被选中的黑羊又看了他一眼,扭过头去,温驯地跟着走进了后院,无声没入暗夜。

  有谁舔他的手,僵直的指节麻酥酥的,是那只小羊崽子。

  他轻抚它的额,像是要为刚才的震颤寻求某种安慰。

  “这只不错。”身后的男人越过他的头顶,指了指小羊。

  另一个咂嘴,“这只太瘦了吧。”

  “你懂什么?这茶油焖黑山羊就讲个嫩,配上山茶油,配上腐竹,砂锅文火那么一慢炖,鲜咧。”

  “榕生,”阿爸在不远处唤他,“走了。”

  他起身,停住,忍不了又回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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