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神_陆春吾【完结+番外】(34)

  不会的,晓海不傻,肯定是知道躲的,他现在肯定是好好的藏在哪里

  可是,他会藏去哪里呢?

  赵晓山下意识想喊高鹏帮忙,可转念一想又闭了嘴,觉得还是自己找比较好。

  顾不上穿衣蹬鞋,他赤膊冲出门去。

  雨落个不停,早已将天井里的血水洗刷干净,天地间一派雾煞煞,凉冰冰。

  赵晓山以古厝为中心四下找寻,满眼只见倒塌的瓦房,掀翻的屋顶,被卷上陆地的鱼虾,以及泡在水里的死鸡与猫狗。

  鼻腔里灌满了腥气,土腥,雨腥,风腥,以及另外一种——

  本是转身要走,赵晓山忽地又住了脚。就在刚刚行过的一瞬,他在那处拐角捕捉到一股子腥臭,是他所熟悉的血腥味。

  往前走,分岔小径的尽头是间极为简陋的平瓦房,砖砌的矮墙遍布青苔。

  那是村里搭建的临时猪圈,里面圈养着祭祀那日待宰的猪。为防止雨水倒灌,村人用塑料布草草围了一圈,作为应急的防护。此刻,狂风早已将篷布撕裂出四五道豁口,残损的长条形塑料布时而有气无力地垂头耷拉脑,时而梗起脖子随风招展,辟啪抽打着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暗色的房梁正中,好像悬着个什么,猩红的一个小点。

  晃晃悠悠,像个吊死的小鬼。

  赵晓山又走近了几步,看清那是悬在房梁底下的一只人偶。

  同样是轿夫的打扮,鲜红的绸衣上沾染了泥浆,瘦巴巴地箍在身上。

  人偶有颗圆滚滚的脑袋。

  赵晓山不忍再朝上看,可是控制不住,黑眼珠子一跳一跳,一寸寸地朝上移。

  果然,他看见一张木雕的,熟悉的脸。

  缩小版的赵晓海眼神空洞,茫然朝上望着,这让赵晓山蓦地想起菜市场上,那一颗颗被人剁下来的羊头。

  “哼哧哼哧,嘶——”

  兽类护食的嘶鸣引起赵晓山的注意,他这才发现,原来屋里还有其他活物。

  七八头猪围拢在一起,硕大的脑袋相互抵着,正啃食着什么。公猪们个个胖大滚圆,背上生着粗硬的黑毛,哼哼唧唧,拱嘴快速耸动。

  赵晓山知道,杀猪前几天要停止饲喂,只充分给水,为的是让它们排空肠胃。

  按理说祭祀临近,早该禁食一段日子了。

  他望向食槽,果然是空的。

  可它们眼下偏又个个吃得歇斯底里,似乎像是知道这会是此生最后的一餐。

  待宰的牲口,到底在争抢些什么?

  赵晓山有些茫然,又有些怕,他不想知道答案了,此刻他只想要调转过身子,躲回房里,当做一切无事发生。

  然而,一双脚却不听使唤地自己朝前迈,淌过遍地的泥浆与粪便,一步一步,向前。

  也许是身背着屠夫的煞气,公猪们见了他,一个个地抖着腿朝后缩,涟漪般退散,刚好露出当中的玩意儿。

  赵晓山停住脚,脊背僵直。他不敢低头,只将两颗黑眼珠子向下瞥去。

  找到了,他残缺的弟弟,赵晓海。

  第32章 32 倒计

  就在赵晓山爆发出绝望嘶吼的同一瞬,女岛狂风大作,天顶上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古庙里,匠人们在为王船做最后的雕饰,依照顺序,将纸人纸马安插稳当。

  前厅里供奉着王爷的神像,前头用红布遮着,只等吉时一到,道士用鸡冠子上的血来点上睛,谓之曰开眼。

  绣娘黄美英在缝制好的佛袍披风外另裹上几层防水的料子,与桌裙、凉伞一并包封起来,交给撑伞等在门外的甘师傅。

  摇曳红烛里,林素珠代陈巧红整理好仪式要用的金纸与蔑香,而古庙偏殿里,青舟手中的第四只偶也即将制成,他正在做最后的微调。

  时光随水逝,家家户户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庆典着准备:供奉人客的长桌与祭品,送上王船的柴米、衣饰与纸钱……

  山雨欲来的古村落,此刻只有一个人百无聊赖。

  顶厅里,高鹏独自吃了饭,歪在长凳上剔牙。

  四下幽暗静寂,就连墙上祖先们的黑白照片都模糊不清,似是离了席。

  短短几天前还是闹哄哄的一众人,转眼间只剩下他自个儿,就连那不知名姓的妇人也不知去向,每日的饭菜到了点,便自行出现在桌上。

  他倒也不在乎,肚子饿了只是低头吃自己的。

  他从不在乎旁人,一心一意只爱着自己。良知和共情是天生的,他打小没有这两样,不曾为谁掉过一滴泪,也从没有真心实意关心过谁。

  这不赖他,他生来就是这副心肠。看着别人的遭难他只是打心眼里觉得好玩,爱看,欢腾,特别是谁家死人,哭天抢地的,他在一旁观众一样赏玩,体内奔涌着控制不住地狂喜,巴不得多来点。

  就连相依为命的爷爷去世他也不觉得难过,只担心日后没人给他做饭。

  对了,下葬那天供桌上的烧鸡好吃。

  死老头平日里抠搜,不舍得多给他肉吃,十一岁的高鹏趁人不注意,从供品里撕下条鸡腿蹲在地上猛吃,直啃得满手流油。

  正美着,忽地被谁扇了一巴掌,登时滚到地上,鸡腿也跟着跌在泥里。

  鼻子冒了血,抬头往上看,打他的是二大爷。

  四十多岁的汉子气急败坏,正指着他鼻子大骂,说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讲他是天生昧良心的坏种,当年就该跟着他那不出息的爹一起死。

  旁人拦着,劝着,只说小高鹏是悲伤过度蒙住了心,一时间哭不出来罢了。

  二大爷仍是气,边骂边哭:“你爷爷对你多好,要不是他,你早他妈死野地里去了!要不是你扯淡说学堂里要交钱,他能天不亮就去镇上卖菜去?他能被三轮撞?!你还在这吃鸡腿,吃你妈了个——”

  旁人扳住他膀子,连拉带扯地往外带,二大爷嘴里还是骂,高喊着他是挨枪子的命,是天杀的畜生,手舞足蹈跟旁边人说着:“你们是不知道,他打小就不是什么好玩意,连他亲娘都怕他——”

  “没事,不哭。”有谁扶起他,又将鸡腿塞回他手里,“吃吧。”

  高鹏攥紧冷掉的鸡腿,没有再吃,只暗自恨着,死死盯住二大爷的背影。

  半年后,二大爷某次深夜醉酒,在返家的土路上,失足跌进鱼塘。

  ……

  顶厅里,中年的高鹏嚼着饭,又觉得肚子有些痛。

  最近几日肠胃总不舒服,也许是水土不服,连跑了几回厕所后,镜中的面庞眼见着两腮凹陷下去,一脸的病态。

  “这鬼地方跟老子八字不合,等浪一退,老子头一个走。”

  他叼着烟蹲在厕所,凝视着手腕子上的划伤。

  说来也奇怪,这道口子究竟是怎么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赵晓海被树砸中的事又的的确确跟他无关。

  赵晓山怀疑他,那是他们兄弟俩傻缺,自己凭什么要白费口舌跟他们俩去解释?

  这回的事跟他无关,但不代表他高鹏没有起杀心。

  不管是真有鬼,还是有人躲在暗处装神弄鬼,只要四个人偶换四条命的规则是真的,那他就不得不替自己谋划条出路。

  是,他跟赵晓山的关系是不错,但他也绝不会为了赵晓山去死。

  他心底里同样也是知道,赵晓山这个憨货为了弟弟赵晓海能活命,说不定也会动杀他的念头。平日里赵晓山表现得再顺从,那是利益没逼到份上,真等到一命抵一命时,再看谁还有慈悲?谁还顾旧情?

  他可不愿为了赵晓海这头蠢猪丧命。

  高鹏打定了主意,他们死他们的,他必须得活。

  等提着裤子再从厕所回来,他愣住,顶厅里多了样东西——曾阿嬷的水铺。

  她死了,为什么她的铺盖会突然出现在这?

  刚才明明还没有的?是不是有谁知道了什么?

  高鹏紧张环顾,周遭没人,唯有暗影在无声延展,没过他的头脸。

  水铺的被子拉到了顶,严严实实盖着,被褥底下鼓鼓囊囊地凸起一块,远远看去,像是被底下卧着个人。

  高鹏屏住气,一点点靠过去,瞪眼瞧着。

  被褥一动不动,没有丝毫起伏,干瘪瘦长的一条,近看这体格大小,又不像是活人。

  难不成底下的东西没有呼吸?

  他颤巍巍地伸手去摸,隔着被子,摸到样物件,手感枯瘦坚硬,像是老人的骨骼,他又不由得想起池塘边,曾阿嬷瘦筋筋的脖颈——

  高鹏后撤了一步,可偏又不信邪,不信这世上真有鬼。

  要是真有鬼,要找他讨命的又何止这一个。

  他猛地冲上去掀开被褥,果然,被子下头没有尸骨,只有根拐棍样的东西。一米多长,细长的木质,斑斑铁锈。

  高鹏拿在手上摩挲,来回端量,很快就意识到那到底是什么。

  他在家乡也见过的,那是老一辈自制的土枪,他小时候打野鸟的时候用过。那时他还在上学,闲暇时候就跟村里小伙伴们一同上山打野物,打流浪的猫狗练手,有时他也会偷着打村里留守的小孩取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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