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她将碗一只只摆开,恰好是五只。
高鹏吞了口唾沫,忽地想起肉粽黄手里提着的第五只人偶。
“怎么五只碗?”
“因为有五个人啊。”
他慌张环视,如今每一寸看不清的暗影都潜藏危机。
“还有谁?”
“待会我家人回来,怎么?你脸色这样差?”
“你家人?”他悄悄解开手巾,思考着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啊,你好像对旁人的事情不怎么关心。”
妇人似乎没察觉他的杀意,只专注地望向花窗,望着黝黑的海面。
“他们今夜回来,如果不回,我就去找他们。”
他刚要绕到她的身后,妇人却从另一侧转身进了厨房。
“差点忘记,时间到了。”
咚,她将一只滚烫的肉盆搁在木桌中央,利落地剪开纱布,露出里面的大肉。
酱红色,油汪汪,伴着氤氲的水雾,香气四溢。
妇人拿起根木筷,毫不费力地插进肉里轻轻滑动,大肉炖得软烂鲜糯,一分为二。
像是匕首划开人的皮肤。三年前的雪夜,铁器刺进那男人的肚子,也是噗的一声,毫无阻碍——
“封肉难做,但我囡囝
女儿
就爱这一口,笑着说有阮兜
我家
的味。办喜宴那日她吃了好些,说就怕去了北方,再吃不到——”
“我不想吃。”
“这份我自下午开始焖炖,你先吃,还有一锅正在做。”
“我说了我不想吃!”
“只做你一人的就可以吧?”她夹住块肉,放进碗里,“毕竟他们都死了。”
高鹏忽地怔住,“你怎么知道?”
他颤颤悠悠地起身,硬撑着。
“是你!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你杀了他们!”
“我没杀任何人。”
陈巧红神色平静,一面说,一面继续分着肉。
“赵晓海是被他发了疯的哥哥打死的,赵晓山是被你一枪崩了的,而你,”她指指他的手,“你是因为枪膛有沙,炸了膛。”
她摇摇头,一闪而过的惋惜。
“因果业报,如果你们肯为对方留条活路,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红烛越烧越矮,昏黄黯淡,如同高鹏残喘的生命。他想要起身,却感觉一阵剧烈的腹痛,眼前一黑,险些失去知觉。
“别挣扎了,今晚你必死无疑。”
“老子就是死,”他攥住桌角,探长胳膊想要去够她,“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高鹏低喝着,整个人向着桌子飞扑,却扑了个空,身子一歪,跌在墙角几只麻布袋上。一股子粘腻湿滑的恶臭钻进鼻腔,熏得他差点呕吐。
麻袋鼓鼓囊囊,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血,他好像猜到了里面装着什么。
此时,妇人另点上一根蜡烛,屋里突然亮堂了起来,更加印证了高鹏先前的猜想。
只是他不明白,无冤无仇,到底为了什么?
忽然,静寂的旷野响起串孤零零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最终停在门外。
有人来了。
“救命,救命!”他冲向门外高呼。
“我说过了,今夜所有的村民都去了南面,这边只有我和你。”
陈巧红递来满满的一碗红肉。
“你确定要门外的进来救你?”
窸窸窣窣,像是指甲刮擦门板的声响。高鹏愣了愣,疯狂摇头,转脸又去抱妇人的腿。
“发发慈悲,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
陈巧红掰开他的手,将肉塞进去,语气近乎安抚。
“快吃吧,吃饱了也好上路。”
“为什么?”死到临头,他失了所有硬气,耍赖孩童般声嘶力竭地嚎哭,“到底为什么非要杀我?”
“那一晚,小久有没有问过你,为什么?”
“谁?”高鹏一脸茫然,“小久是谁?”
“你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陈巧红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你怎么能连名字都不记得?!”
火光一跳,照亮了墙上一整排的遗像,排在最后头的那对男女也在烛火中拧起眉毛,同样像是在质问:你凭什么不记得?
得,得,得。
门外传来三声脆响,有谁在叩门。
“来了。”
妇人起身就要去开门,高鹏死死抱住她的腿。
“我知道错了,别开门,求你不要开门,我真的知错了——”
“你不是知错了,你只是害怕了。”陈巧红拂开他的手,快步走到门口,手轻轻搭在门闩上。
“后生仔,听我一句劝。”
她回头,最后一次望向活着的他。
“如果有来世,记得不要再害人。”
第38章 38 复归
结束了,持续三年多的梦魇,一千二百六十七个日夜的提心吊胆,即将落幕。
今夜,他终于盼来一个笃定的结局,一片尘埃落定,一份一劳永逸。那个可耻的秘密即将被封印,将随着一具具尸身沉入海底。
天亮之后,这世间再无活人知晓。他即将自由。
想到这里,他有些快活。匆匆向前,走向村中的坟地。
林间,白色醮灯一闪,看见了,肉粽黄正坐在“他自己的”坟头上等他。那个被他请来扮演肉粽黄的男人见他走来,连忙起身,两手不住地搓着裤缝,讨好地笑。
“怎么样?顺利吗?”
“事了了,你做得不错。”他拿出份东家的派头。
“那几个人没事吧?”眼前的男人挠挠头,“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怨,不过我感觉给他们吓得不轻,特别是最后那个——”
“要你来演一场戏,装神弄鬼报复一下,旁的你不要管。”他掏出钱来点数,像极了大老板。没错,他就是大老板。想到这里,口气更加硬上几分。“嘴闭紧,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他将厚厚的一沓钱递过去,看见对面的人忙不迭地双手接过。
“谢谢,谢谢鹏哥。”
他隐在暗处,看着不知名的男人脸上巴结地笑,一面点头,一面迫不及待地打开点数。他选了一个不知名的群演,来这大海尽头的荒岛,出演一位在鬼月还魂的死者。
他用高鹏的名字联系上他,就像当时让这个男人用“高鹏”两个字去订了那几出偶戏一样。
他始终谨慎地藏在帷幔之后,上台的另有旁人。事后万千罪恶若真的追查起来,那就通通叠到姓高的头上,一分一毫与他无干。
“鹏哥,以后有活再找我。”
他不由冷笑,“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对方愣了愣,“也是,以后我就从您眼前消失,咱再也不见。不对,咱们压根就没见过,这段日子我就是来旅游的,什么也不知道。”
平心而论,眼前这小演员演技不错,起码信念感极强,比电视上某些明星可是好太多了,只是生不逢时。
那男人正喜滋滋地点数着钞票,突然指尖僵住。
“不对吧……”
他抬起头,勾勾盯住他,眼神困惑。
“鹏哥,是不是搞错了?”
“怎么不对?”他悠闲地调整着手套的位置,“当时讲好两万块,这一下子给了你几个亿,怎么反倒不满意?”
果然,对面那男人气愤地将钱抽出来,抖颤着。每张上都印着天地银行,玉皇大帝。
“这是冥币,你拿纸钱结账,搁这糊弄鬼呢!”
一扬手,一大摞纸钱摔到地上,被徘徊在坟场的野风给吹得到处都是。他倒也不恼,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慢悠悠拢好,重新塞回男人怀里。
“拿着,你在那边用得上。”
“呃?”
来不及反应,他伸手一推,男人大张着嘴向山谷坠落。纸钱在他身边飞舞,如同惊慌失措的海鸟。他立在高处,看着男人愈来愈小,缩成一丁点的影,缩成一声闷昏的“咚”。
直到最后,他也没有问男人的名字。姓王?姓黄?也许姓李?
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一个死人的名字,记来又有什么用呢?
他只知道这中年的男人为了追逐梦想背井离乡,这些年东拼西凑地借钱,跟一众亲友尽数闹掰。他请他吃饭的那一日,三五杯白酒下肚,这男人曾红着眼眶说过,这辈子最后悔的,莫过于跟家人放了狠话,说这辈子不混出个名堂,就是死在外头,也不要他们操心。
“鹏哥,这些年我再没跟他们联系过,开始几年是赌气,等到后头,就是真没脸了。”
他揩了把眼,连同鼻涕一齐抹去,恭恭敬敬地端起杯来敬他。
“眼下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谢谢你,给我介绍这么个活。”
“这事也不算光彩,”他配合着抿了口酒,“家里那边就先别说了。”
“放心,”男人笑得心酸,“这些年,他们早当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