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隐私细节自嘴里不住奔涌，他只感到一股子背叛的畅快。直到第二天醒了酒，王文龙从自家炕上坐起身，一时间分辨不清。他摸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手里捧着把记忆的残片，只当昨夜的一切是做了场噩梦。
可不是梦。
伤口结痂的第三天，他刚打单位出来，一抬眼，在对面街边的槐树底下撞见了四个人。那伙人也认出了他，止了嬉笑，一个个跺着脚站起身。
那个名叫高鹏的男人弹飞烟头，冲他热情地挥手。
“王总，又见面了。”
王文龙怕，但也不算后悔，他赌自己不会被抓。
几次踩点下来，不是没有过迟疑，但更多是愤恨。越看越觉得丁小宇活得自在。工作有面，老婆漂亮，听说还要当爸了，为什么好事都落在这小子头上？凭什么他春风得意？
“咱说好了，不动人命，只图财。”
他跟高鹏几人反覆约定。是的，他有良知，念旧情，他只是要寻回一点尊严，只是想给小宇一点教训，让他今后学会夹起尾巴做人。
终于到了那一天，太阳被风吹落，大雪隐去踪迹。
他们一行五人贴着院墙，悄步逼近农家院，最终停在了门前。
王文龙准备撤退，按约定，他只要在幕后就好。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去吧，我也——”
可高鹏并不打算放他走。打头的高鹏朝他招招手，要他过去，王文龙不情不愿地挪步，毕竟高鹏手里还捏着他十万块的欠条。
“怎么？”王文龙左顾右盼，“你们按计划来就行。”
“门。”
高鹏用唇语示意，接着手轻推了两把，两爿大门岿然不动。
“锁着呢。”
“看我干嘛，我又不会开锁——”
王文龙要往后退，退不动，回头看，一柄刀抵住他后腰。身后头的赵晓山狠力搡了一把，高鹏接住他，笑。
“我们敲不开，你去叫门。”
我？如果我露了脸，你们一拍屁股跑了，这事最后我要怎么收场？
他觉出不对，又不敢质疑，身上传来刺痛，是刀刃又进了几分。
“快点，叫门。”高鹏的语气是命令。
王文龙不愿掺和，但更不愿死。
他抬手轻敲了几下，瘦巴巴的叩门声碎落一地，转瞬被风卷走。
院里没有回应。
王文龙来不及松口气，赵晓山在门上啪啪啪砸了三拳，门板匡匡震动。
“谁？”脚步声渐近，院里传来温和的嗓音，“是谁？”
刀抵在他咽喉，王文龙咽了口唾沫。
“小陈，开门，是我。”
他故意夹住了嗓子，他希望她能觉出异样，他在心中拚命祈祷。
别开别开别开别开，千万别开——
门开了，陈盼儿看着他，笑了。可紧接着，笑容消失。
她被赵晓海推到在地，想要尖叫，又被谁一把捂住了嘴，勒住脖子拖进屋里。王文龙想去拦，又猛地想起自己身份。他看见里间人影晃动，听见击打肉身的闷昏。
身边众人穿梭忙碌，断监控的，杀狗的，翻箱倒柜的，唯有王文龙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鹏哥——”
忽然，赵晓海从里屋冲出来，惊慌失措，手上还傻乎乎地捏着个枕头。
王文龙看见他右边手套破了个洞，大拇指露在外面。
“鹏哥，完了。”赵晓海又念叨了一遍，脸色煞白。
“怎么？”高鹏吊起眉，恨这蠢货居然当着受害人直呼自己的名字。
“她，她不动了。”
“不动了？”
王文龙疑惑，什么叫不动了？果然，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反抗的动静都没有。他挪近门口，看到地上直挺挺躺着个人，像是陈盼儿，大张着眼，一动不动。
死了？她死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被骗了，事情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不要他们死的！他不想杀人，他只想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他只要他们不要顺风顺水，心里就平衡了——
“你们干什么！”
身后传来男人的怒吼，王文龙转脸，看见提前回来的丁小宇。
丁小宇头一眼看见了地上的陈盼儿，冲过去想要救，却被赵晓山一拳打趴下，手里的蛋糕也摔在地上，歪了个稀巴烂。
他一撇头，看见了王文龙，惊讶，转眼又升起股希望，挣脱开赵晓山，大力将王文龙推了出去。
“哥，快跑！去报警！”
王文龙没有跑，他只愣在原地，嘴一瘪，没出息地哭。
高鹏一步步靠过来，丁小宇用脊背死死堵住门口，横在两人之间。
“跑啊，你跑啊，别管我，我拦住他们——”
有谁一脚踹中他小腿，丁小宇膝窝一软跪在了地上。可转眼他又挣扎着站了起来，胳膊死死抱住高鹏，拖住他，不让他接近王文龙。
“哥，快跑！你为什么不跑！”
“因为舍不得啊，”高鹏嘻嘻笑着，当着丁小宇的面，搭住了王文龙的肩膀，“待会儿，我们还要一起分钱呢。”
丁小宇有些慌，他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只拿眼在王文龙脸上寻一个答案。
高鹏继续拿话撩拨，坐等好戏。“要不是王总出谋划策，我们哪能这么顺利。”
丁小宇看着他，他看着丁小宇。
他看见小宇眼底的光熄了，如今是蔑视，是满溢的怒火，王文龙受不了这眼神，别开头去，而高鹏走过去，冲着丁小宇说了句什么，小宇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王文龙这才看明白，是高鹏捅了他一刀。
“不是说好了不杀——”
高鹏不耐烦地踢了脚陈盼儿。
“都他妈死了一个了，这个也没法留活口了，不然咱五个一个都跑不了。”
咱五个？咱？
王文龙哑着嗓子，问不出口。
他看着高鹏将刀递给了赵晓海，后者磨磨唧唧，闭眼对着小宇乱挥了一下子。高鹏又把刀杵给小伍，小伍看上去很怕，他还是个孩子，是未成年，脸色苍白地朝后退，像是要吐。
此时王文龙顾不上别人，只向后缩，他知道，就快要轮到自己。
丁小宇已然失了力气，趴在地上，爬，爬向陈盼儿。
陈盼儿睁着一双眼，直直看着天花板，那曾是双灵动漂亮的眼睛，只是如今瞳孔涣散，再没有一丝亮。
“你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高鹏拖起丁小宇，将刀硬塞进他手里。
“我不不不——”王文龙哭着摇头，“我不行，真不行——”
有谁握住他的手，朝前一送，噗，刀刃捅了进去。
丁小宇早已说不出话，只垂着脑袋看地，像是疲惫至极。
高鹏手一松，他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王文龙看着他矮在自己面前，如同几年之前。
几年前，地铁站。
刚送完堂弟一家的王文龙在厕所里吐了个天昏地暗，早已没了力气。他扶着墙往前挪，寻了个角落蹲下。
胃仍是抽痛，不住地冒冷汗。一双眼半眯半睁，盯着眼前地砖的纹路，晃晃悠悠，密密麻麻，像无数的虫在爬，盯得久了，更觉得恶心。
他想吐，连忙捂住嘴。各色的鞋子自眼前匆匆绕行，像是回避一团垃圾。
“没事吧？”
有谁轻声问询。接着，是一双手温柔地晃动他的肩头。
“要不要去医院？”
王文龙吐得泪眼模糊，抬起头，只看见道瘦长的身影。那人脸逆着光，看不清，他摆摆手，接着又要闭眼。
“龙哥？”
他一怔，有些年没听过这把子声音，张开眼，果然看到张熟悉的脸。
成年后的丁小宇扶着包蹲在他对面，一脸的难以置信。
“哥，没想到真是你。是我啊，我是小宇。”
丁小宇激动地上下打量，看着他笑，笑得一双眼亮晶晶。他无视他满身的污物，兜住膀子，将他大力扶起。
“哥，能再遇见，真是太好了。”
第44章 44 远走
丁小宇浸在自己的血里，指尖一毫一毫向前挪，吃力地去够小久的手。
就快要触到的一瞬，赵晓山提起他衣领，割喉，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个痛快。
呲，血沫子迸溅，喷了旁边的伍呈祥一脸，他眨眨眼，摇摇晃晃往后倒。
“干嘛啊你？”赵晓海搡了他一把。
“我没杀，我没杀，”小伍看着两手的猩红，“这事跟我没关系，不是我——”
高鹏剜了他一眼，“闭嘴！”
“我没有！”小伍瞪大了眼，倏地拔高了嗓门，向着虚空辩白，“我没杀人！没杀人！”
他尖叫，逃跑，中途被门槛绊了一跤，血糊糊地爬起来，仍是奔，一面逃窜一面嚎啕。地平线处的民居，远远的有狗开始吠叫。
“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