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番外·神迹(下)
四年后,闽乡海边。
一个浪头打过来,刚好溅湿面前的栏杆,滕家豪松了手,赶忙后撤几步。
虽说事情已过去好些年,可看着翻涌的波涛,仍止不住地心有余悸。
打那之后他就有些怕水,特别是那晚又看着王文龙淹死在自己眼前,更是再不敢靠近水边。
如果不是陈巧红,他早就命丧了海底。
他会游泳,但水性不佳,一个接一个浪扑过来,很快失了力气。
越扑腾,越往下沉。就在他以为自己死定的那一刻,一双手将他推出水面。
恍惚间,他看到张焦急悲伤的面庞,像是二十年前的母亲,同样纤瘦的膀子,同样倔强的眼神,一把攥住死神的腕,疯了一样将五岁的他向人间拉扯。
是妈妈来了,妈妈越过时光,又一次跃入水中将他拯救。
“妈,我不想死——”
他迷迷瞪瞪地叫着,如当年一般,海水灌入耳道,紧接着,他依稀听见耳畔传来句断续的回应。
“别怕,阿妈在。”
听到这一句,他好像忽然安了心,在下一刻力竭,彻底昏了过去。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沉到了底,四周黑黢黢的,但不是水,触手冰凉却坚固。
他在地底。
她好像以为他是丈夫阿民的儿子,而这重误会救了他的命。只是她在计划着什么,救了他,却困在后院的枯井里,一日三餐给送,但始终不肯放他自由。
他不是宋哲,但宋哲确实存在,也真真有个叫宋耀民的爸爸。
他不知这个宋耀民到底是不是她口中的“阿民”,他跟着旁人去过那别墅几回,只知道这个宋总是在南洋做生意发了家,只知道他娶了个当地权贵的女儿,夫妻恩爱,育有一儿一女,他只知道他们先前因为生意场上的事情不得不搬离当地,跑到北方来落户。
宋耀民两口子特别宝贝自己的儿子,所以当警方提出利用宋哲的身份做卧底时,老宋总一口回绝。“我这辈子就为这个儿子活的,不可能放他去冒险。”所以外形相仿,年龄相近又急于立功的新警察滕家豪被经侦队长一眼叨中,前去扮演替身,引蛇出洞……
回来的路上,他坐在船尾一次次端详陈巧红,欲言又止。
直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万一是?万一不是?等了一辈子的丈夫死了,等了一辈子的丈夫在他乡另有个家庭,滕家豪不知哪一种结局更加绝望。然而无论哪一种,她这一生的感情都被辜负了……
正胡乱想着,肩头被谁拍了一下。回头,看到张熟悉的脸。
这些年过去,这个男孩仍旧不善言辞。
“榕生,”他视线近乎平视,“都长这么高了啊。”
榕生没应声,只是笑,面颊黑中透红。他还是小孩子的一张脸,可个头却在这段日子里猛蹿起来。挠挠头,呲着牙笑,也不说什么。滕家豪将衣服和好吃的递过去,他笨拙地接下,半天才不清不楚地挤出一句来,听着像是“谢谢。”
滕家豪故意撞撞他膀子,熟人一般。
“你是我救命恩人,当时要不是你想法给我从井里捞上来,我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呢。”
榕生还是笑,只是自在了些。
二人在学校附近的鱼丸摊坐下来,滕家豪大大咧咧吃起来。
“怎么样,还习惯吗?”
这些年榕生随着母亲林素珠搬离了岛子,来到镇上读书。仍是没有父亲,这个腼腆的男孩跟母亲相依为命,滕家豪偶尔也在想,他的父亲呢,是死了还是——
榕生捏着勺子,变声期的嗓音有些沙哑。
“有时候也不习惯,我家跟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滕家豪没问,但心底也大概知道了方向。
“其实,我也没有爸。”
榕生忽然抬起头,一双晶晶亮的眼热切地盯住他,紧接着又低下去,只拿勺搅和着碗里的汤。可滕家豪知道,他在听。
对不住了老滕,为了教育祖国下一代,只能先编排一下你了
“没有爸,也不妨碍我好好长大,考大学,读警校,现在还成了刑警,能保护很多很多的人。”他吞下嘴里的丸子,“咱每个人出生时都是随即抓一把牌,牌不好不是咱的错,怎么把烂牌打出花,那才是咱的本事。”
他观察着,对面搅动的勺子果然停了下来。
“还有,你爸这些年一走没音讯,你天天想他,可你妈呢?洗衣做饭挣钱养你,她付出的这些你不能视而不见,生你养你的人都是她,你得对她好。大丈夫顶天立地,知恩图报,咱不能让对咱好的人寒心,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榕生眼圈红了,嘴一瘪。
“别老跟你妈吵架,知道你有时候委屈,可她也不容易,你是男子汉了,你不能跟着旁人一起欺负她,知道吗?”
少年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下回休假我再来看你,平日里你有事也可以给我发消息,谁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他们,你有个当警察的哥。”
榕生带着鼻涕笑了,摆摆手,“我自己可以应付的。”
“说点高兴的吧,学校生活怎么样?”
“我体育不错,城里孩子跑得都没我快,他们娇气呢。”
他笑,滕家豪也跟着笑。
“你也得多社交,多跟同龄人交朋友。”
“我有朋友呢,是只鸟。”
“鸟?”滕家豪一怔,他想起男孩上一个朋友是只羊。
“黑鸟,蔡阿公说是八哥,没想到真会唱歌呢。头回是在榕树下见的,是它领着我找到了福仔。对咯,就是你们走后没几天,我那日清早一睁眼,看见它就落在我家窗台上。”
“你说会唱歌,那唱的是什么?”
……
天黑黑 要落雨
海王船要出岛
阿爸出海去讨鱼
阿母烧船送王船
……
千里之外,何宜君听到这个调子,一激灵。
女人顺手关上了电视,哼唱戛然而止。
嫌疑人已经被警方控制,押解着上了警车,涉案的业主,也就是面前这个中年女人正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要真说起来,下午的一切堪称神迹。
一家三代女子相依为命,唯一的生计来源就是这家临街的水果店。
当时女人刚好去医院给母亲送饭,只留女儿一人在家午睡,毕竟只隔着两条街,来回也不过十来分钟的路程。然而下午,街头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穷途末路的嫌疑人冲进水果店里负隅顽抗。
女人走到路口,看见前方围了许多人,周边还有警灯闪烁。风暴的中心,正是她家的水果店,她一怔,随即猛然想起女儿还在屋里,万一被劫持成人质——
可是没有,嫌疑人在空荡荡的屋里抵抗了一会,就自己出来自首了。
女人冲进去找,却哪里都寻不到孩子的身影。最终,她在床底发现了安然无恙的女儿,这个平日里见不到她总是哭闹的孩子,今天却在一片嘈杂中乖巧安静地睡着。
女孩睁开眼,笑着朝她张开手要拥抱,对刚才的凶险一无所知。
问她,只说是有个阿姨哄她,把她拥在怀里,一面轻拍,一面哼着歌,所以她一点也不怕。
“阿姨说睡吧,睡醒了妈妈就回家了。”
许晓凑过来,不解地挠头,“何队,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受刺激了?要不要安排个检查?这屋子拢共这么大点,哪来的阿姨?”
何宜君站在那,盯着女孩的侧脸看,五官轮廓像是母亲的翻版,可眉眼间又有些地方……
“孩子叫什么?”她忽然发问。
“晓丹,”那女人吓了一跳,声音有点怯,“文晓丹。”
姓文?
女人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赶忙补上几句。
“是遗腹子,她爸没之后,就改跟我姓了。”
何宜君再次打量起女孩,明白了什么。陈巧红那人向来公平坦荡,好的坏的尽数返还,如今一命抵一命,仔细想来,也确实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只是,只是人死后真的会有魂灵么?
何宜君失神望向门外,又是一年夏末,万物蓬勃,整个世界金光灿烂。
好像有谁在跟她讲话,她将游离的思绪拉回。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您说,我们要不要去庙里还个愿?”
女人目光闪躲,笑容卑微讨好,自从确认她身份后,何宜君太知道这些年这个女人过得是什么日子。
“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不然,不然晓丹说看见的那个女人——”
“警察阿姨,我看见的是菩萨吗?”
女孩笑得天真烂漫,揪住她的胳膊,来回摇晃着撒娇。
“我在幼儿园里很乖,是不是神仙来看我了?”
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何宜君蹲下身来,视线与女孩平齐,看着她睡得有些蓬乱的额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