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纪明澈的计划,柳琢光此刻应该还在招饶圣宫,当她察觉赶来时,应该不会再瞧见他残破的面容。
糟了。
怎么可以在琢光面前,如此狼狈呢。
她眼眶鲜少如此红彤。
手持利剑冲破万千结界,朝他伸手,颤抖的嗓音嘶哑。
“纪明澈!”
纪明澈一愣,想竭力给柳琢光留一抹笑,可唇边那笑意,在此刻无论如何都显得苦涩难耐。
对不起啊,琢光。
好像,还是让你难过了。
真的,对不起。
第67章
师兄, 师兄……
柳琢光匆匆御剑而来,她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当她真正落下, 抬手之际, 指尖唯有一抹尘埃,刹那间随风而散。
她颤抖着唇, 呆愣在原地,眼眸通红。
顿了顿,柳琢光倏然转了视线, 镇魔剑划破长空, 撕裂的风声自护法耳边响起, 原本安静站在一旁, 隐匿气息好生藏着的崔应秋几乎是下意识抬手。
“铮——”
刀剑相交!发出激烈的铮鸣!
不过须臾几息, 崔应秋已然感觉到了心神震荡。
连带着那双眼睛, 都充满了惊讶。
怎么可能, 这样的实力!
绝对不止是元婴的水准!没想到, 她居然真的到了大乘期。
思忖仅在一瞬间, 崔应秋心底了然, 以他如今的实力, 是断然打不过眼前这看似稚嫩的少女。
当真是天才啊。
修仙界的天才,若是魔族的天才,恐怕下任魔尊之位早已属于她了。
崔应秋迅速拉开与柳琢光之间的距离, 借着反击, 思索下一步该向哪里逃离, 但在下一刻,崔应秋面色骤变,喉头滚动, 不敢置信。
柳琢光眸色冰冷,仅是一招,便将他的用了八成力的反击轻松挡下。
崔应秋暗觉不妙,在脑海不断思索着退路。
但出乎意料的,柳琢光并未对他赶尽杀绝,甚至可以说,她从最一开始对崔应秋的攻击,似乎就只是为了让他不要拦在身前。
崔应秋低头,握着武器的右手微微颤抖,他视线随着柳琢光的身影眺去,恍然想起,在不远处的战场中央,以身献祭的人,正是她的师尊,禾山。
禾山瞧见了那道身影,但她神色未变,没有欢喜更没有难过。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
直到手心里,那枚属于兽王的妖丹消散。
禾山重新将剑拔出。
长剑沾染了血迹,变得陈旧污秽,只是那骇人的感觉,更加深重。
她扬声。声音却不显凌冽。
“柳琢光,停下。”
柳琢光骤然停在与她咫尺之远的地方,相顾无言。
禾山微微颌首,面色淡然,目光落在柳琢光手中的镇魔剑,眼底难得浮出一丝怀念。
“这是我们的选择,你不必愧疚。”
“师兄也是如此吗?”
“是,纪明澈是,我亦是。”
“为什么?”
“琢光,这世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太好奇,想要求知,只会让自己陷入心魔罢了。”
“所以你们就都瞒着我,连这种事都瞒着我……”柳琢光轻声,“所以,师兄没有什么大限将至,对吗?”
“……这与此并无干系。”
“那为什么一定让我来魔界呢?”
禾山轻轻勾起了唇,漆黑的眼眸尽是对自己弟子的满意,她想了想,抬眼朝天际望去。
魔界的天并不如修仙界,昏暗,破碎,好像一块巨大的石头,随时都要压倒魔族所有人。
“琢光,你手中是镇魔剑,你手中是修仙界的未来。”
她将作为修仙界自亘古,最锋利的一把剑。
无论是魔族,还是修仙界,亦或者是天道,都无法阻挡这把剑。
“你到底在做什么?”
柳琢光咬着牙,赤红的眼睛充满了不解。
“为天下,博一条生路,琢光,你该为此感到自豪。”
听到这样大义凌然的话语,柳琢光心头竟毫无波澜,她翕动着唇,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禾山明白她此刻的心境,她漫不经心地想了下,如果是纪明澈,此刻应该是一边抱着心疼一边柔声安慰柳琢光。
可她不是纪明澈,她不会安慰人。
所以她只是顿了顿,再次开口。
“琢光,你想好了吗?”她神色如初,是柳琢光最为熟悉的师尊样子,说,“你的尊号,要叫什么,你想好了吗?”
几乎是刹那间柳琢光感觉到了禾山的意图。
她没有如纪明澈那时一般,拼命上前,想要抓住他。
她望着禾山如雾般飞散的身影,苍白的唇颤抖许久,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孤身在原地,背影落寞。
禾山的离去,将原镇压所有生物的结界也就此带走。
魔物伺机而动。
远处一直沉默看着的崔应秋心生不妙。
少女的身影在旷阔荒芜的世界显得格外突出,伺机而动的魔物为填补力量,朝她虎视眈眈,但在从背后袭击的刹那,便已然感到悔不当初。
刹那间,刀光剑影。
只见柳琢光不言,抬起手,镇魔剑毫不客气地将魔物收割,借着手中利剑,冰冷的杀意笼罩住这片大地。
“琢光心境似乎有所不稳啊。”
匆匆赶回的路长晴落在崔应秋身后,眼睛朝远处的柳琢光看去,面色凝重,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看不出情绪。
崔应秋笑了下,脸上并无担忧之色,他瞥向路长晴。
“那倒是不错,魔尊刚去,新魔尊可以马上继位了。”
路长晴冷眼看向他。
“是吗,那你猜猜,是你先死,还是这座魔都先死?”
崔应秋颇有闲心:“我猜是我们一块死。”
倘若柳琢光心境不稳,甚至堕魔,恐怕死的可不止是那群魔物了。
路长晴:……
她移开视线。
“现在怎么办?你是她师姐,这里你和她关系最近,不然你劝劝她,让她下次再入?”
路长晴阖眼:“我此刻修为,根本不可能靠近琢光,怎么劝?不如你去,你是魔尊护法,琢光如今入魔,不就是因为你那位魔尊大人。”
崔应秋微微扬起眉梢,回道。
“哎,可别这么说,不是也要靠你们那位好剑尊吗?”
“哈。”路长晴不欲再理会他。
“唉。”崔应秋扶着墙身起来,侧身对路长晴说,“其实,我倒觉得,不一定没办法了。”
“有话直说。”
“我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我只是觉得,以尊上对她的情谊,绝对不可能放任她入魔,毁了自己的未来。”
“你知道?”
崔应秋摇头:“我当然不知道,所以,我猜,答案就在她身上。”
都那样喜欢一个人了,怎么可能连死后,她出现的情绪猜不到呢?
魔界的风总是如此凛冽,吹在人脸上时,如同一把把尖刀,此刻,又夹杂了许许多多的血腥气。让人总忍不住心生一些恶念。
镇魔剑飞出手心,对周遭所有蠢蠢欲语的势力,施以封喉,四周死寂,柳琢光轻轻闭上眼,只能听见那一遍遍呼啸的寒风。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心境开始了摇晃,体内灵力不断汹涌而出,不受控制。
思绪有些迟钝了啊。
柳琢光舔了下唇,铁锈味在唇齿蔓延,她抬起头,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边。
灵力在柳琢光身边肆意涌动,宛如自深海而起的浪潮,疯狂吞噬着周遭所有,却始终看不见枯竭的尽头。
柳琢光睁开眼,垂落的睫羽下,一双如墨眸子平静深邃,掩盖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微颤动,而后,她笑了下。
汹涌的灵力受到主人的召唤,乖乖回到了柳琢光的身体。
“骗你的。”
她凝望着天际,缓缓开口,嗓音沙哑轻若一缕风。
见柳琢光收回了灵力,崔应秋久悬着的心骤然一松,他吐出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却见路长晴眉头一皱。
霎那间,崔应秋抬头,也感应到了那股气息。
“修仙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不止一两个!
崔应秋能感觉到,那股混杂的修士气息,正在朝魔界紧逼而来。
“奇怪,禾山到底做了什么!”
他低声“啧”了声,颇觉麻烦,顾不上再看柳琢光,头也不回朝城内走去。
路长晴身形未动。
她自然也察觉到了那股修士气息,只是她作为妖族,在修士与魔族的恩怨中,全身而退自是不难。
只是,为何修士会突然破开两界壁垒,开到这里,难道真是禾山剑尊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