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琢光沉默着俯身,探出手指,停在那被根茎缠绕的白骨上,白骨周围一块木牌闪着荧光,上面刻画的字样,与柳琢光怀中的木牌如出一辙。
——太衍。
这具尸骨,无疑是路长晴的。
柳琢光喉头微动,手指死死掐住掌心,回眸望去,风过,花海泛起阵阵涟漪,飘落的花瓣垂落地面,融入层层泥土,覆上那深藏的森森白骨,如同无声地安抚。
这片花田,能在凛冬寒雪中如此繁盛,靠的不仅是路长晴留下的丹药,还有修士与凡人共同的血肉。
修士以灵力滋养身魂,用她的血肉供养这片花田,使其终年盛开不败,简直绰绰有余。
柳琢光阖眸,长呼一口气,白雾模糊了她的面容。
夜色下,眸光愈发冷静,柳琢光巡视过四周所有的尸骨,回到路长晴尸骨旁,半跪在地面,沉吟不语。
她用灵力探测过这些人的骨,这些人大多都是女子,年龄不一,这些骨的主人并非是在同一时间死去,远的约莫在十几年前,近的不过半月,因这土地灵力滋养,有的白骨上,甚至还有残留的腐肉。
柳琢光怀抱着长剑,眸底陷入思绪,倏尔,一道明光从裙边溢出,而后如水蔓延开来,延绵不绝。
她微怔,抬眸才发现是月亮出来了。
明月皎皎,却是残缺了一牙,冷月如霜,照尽人间,柳琢光回眸,望着残破的花田,久久不语。
半晌,她忽然起身,朝路长晴的尸骨恭恭敬敬地一拜,寒风将她的发丝扬起,肆意飞舞,眼眸恰如浓墨般深邃,闪烁着夺目的光彩,她嗓音郑重。
“师姐,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青翅的蝴蝶慢慢悠悠落在白骨上,无声无息。
柳琢光嘴唇微抿,转身离去。
深夜,林婆尚未熟睡。
老者睡得总是轻的,狂风捶打着门窗,林婆突然睁开眼睛,她侧过脸,与不远处的神像四目相对,泥塑的神像眼睛眯着,嘴唇勾起,似笑非笑。
林婆眨了眨眼,心底叹了口气,感慨果然是年纪大,总爱想些旧事。
路长晴刚回来时,她原没想着害她的,毕竟她是修士,而她们只是凡人,但路长晴太过善良,太好操控,几句言语,便能被人牢牢握在掌心。
林婆原想着利用尽路长晴的价值,留她在村也是无妨,可谁料她竟偶然发现了村中的秘密。
于是,林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如此说来,倒也不是她的错,她是没想着赶尽杀绝的,怪就怪路长晴运气不好吧。
回想着往事,宽慰了自己几句,林婆也没了睡意,随意披了件衣服,就要去勾床头的拐杖,一阵邪风吹来,将原本安稳放着的拐杖吹倒,林婆的手霎时顿在原地。
阴影间,她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浑浊的双眼,看向对面。
泥胎神像下,模样稚嫩的少女端坐着,看不清神色,眉眼鼻唇皆被一束清白月光勾勒,映照出如玉般的面容。
与她身后的神像比较下,竟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神祇了。
柳琢光静静坐在那里,嗓音清脆柔缓。
“祭祀可以提前吗?”
林婆心头一僵,还想笑着含糊:“仙师在说什么?”
柳琢光却是仰头,朝身后的神像看去,黝黑眼眸透着一股漠然,她朱唇轻扬,说:“你说,可以提前吗?”
林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柳琢光此刻的举动。
怎……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连路长晴都不敢做的事情,她怎么敢!
无论林婆此刻如何想的,她都不敢再开口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柳琢光转身走到神像前,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将神像似笑非笑的头颅,顷刻间拧掉,拧掉……
林婆不敢置信,大喊出声:“不,不能!”
“可以提前吧?”
阴风贯入屋内,吹得衣衫猎猎作响,柳琢光屹然不动。
林婆佯装冷静:“仙师,您今日这是怎么了?祭祀一事无论如何还是要按照规矩办事的啊。”
柳琢光歪头,目光幽幽。
“我不喜欢这个回答。”
手指垂落,泥土制成的神首也随之重重摔落成了一地碎片,她勾唇,似笑非笑,一如神像的表情,她缓步靠近林婆,林婆却不敢说话了,她嘴唇不自觉发白,心跳声宛如近在耳边。
柳琢光走到床头,俯瞰着她,而后微微欠身将跌在一侧的拐杖扶好,轻声道:“婆婆,你害师姐的时候,有想过今日吗?”
林婆脸色一僵,眼看着柳琢光靠近,眼神落在柳琢光腰侧的凛光长剑,却始终不敢开口说一句话,生怕柳琢光下一刻拔剑,彻底了解了她。
“看来是没有啦。”
柳琢光轻笑了声,神色总叫林婆看不真切,她起身背对着林婆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婆视野范围内。
但她虽是人走了,林婆依旧迟迟不敢动弹,直到东方既白,她才颤抖着唇,喉头哽咽着吐出一句。
“来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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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柳琢光轻擦拭着长剑,少许的阳光落在她的眉梢,照得她脸庞柔和安宁,如果忽略她手中的那把长剑,或许会有人将其只当做个长得不错的邻家妹妹。
守在门口的女人小心翼翼抬眼打量起眼前的少女,却是猝不及防与少女对上目光,她下意识低下头,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过来坐会儿吧。”
“仙师?”女人怔愣着抬头。
柳琢光眨眼重复:“坐会儿吧。”
“没,没事的,我站着,不累的。”
女人性子怯懦,听命来看着柳琢光,事事不敢懈怠。
“你叫什么?”
“我……仙师问这个做什么?”
柳琢光顿了顿,起身:“那我换个问题吧,你表姐叫什么?”
“什么?”女人脸色骤变,“仙师怎么会知道我表姐……”
柳琢光神色不改:“你那天说过。”
女人一愣,倒也想起了那日,她的确曾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找过刘姨,而那时,柳琢光就在刘姨身侧。
只是她以为,像柳琢光这样的仙师,一般是不会将这些放心上的。
可她对上柳琢光的目光,竟发现,这位年轻仙师的态度,出奇地坦然又温柔,澄澈如明湖的双眼,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慌乱的样貌。
“我表姐是我……是我丈夫的亡妻。”她小心翼翼瞥了眼柳琢光,见柳琢光神色照旧,心中顿时放松了不少,多日以来积攒的委屈一拥而上,“表姐犯了错,无颜面对村里,前几个月投井自尽,我也是上个月才嫁过来的。”
所以,她对村里很多事,都不大了解,问起丈夫路大富,他也是支支吾吾,一直说是不到时候。
与村里的其他人说话,他们也不怎么理会她,显而易见的排外性,让女人心头不由得产生委屈。
娘家离得远,风雪又盛,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柳琢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林婆是想让人看着她,又怕村里的人透露些什么给柳琢光,故而派了这个尚未参与祭祀,尚对那些事不清楚的女人过来。
沉默了半晌,柳琢光忽然开口:“你喜欢这吗?”
女人抿了抿唇,没说话。
这虽粮食衣物富裕,可气氛总是怪怪的,村中还时不时有妖魔的传闻,上次,她甚至还看见了表姐的亡魂!
比起这里,她还是更想回娘家。
起码那里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的。
寂静的氛围中,女人悄悄打量着柳琢光,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怯声问道:“我听说,仙师来这里是来找师姐的?”
“嗯。”柳琢光颔首,“我师姐叫路长晴,你有见过她吗?”
女人自然是摇头。
但她顿了顿还是说道:“不过,我听人说过些,那位仙师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村里的人提到路长晴时,总是缄默无言。
偶尔提起,只是笑着说一句“多亏了长晴”,但她总觉得她们脸上的笑不太真切,比起真心实意的感谢,倒像是一种得意的炫耀。
只是这番话,她终究是不好对柳琢光直接说出来的。
柳琢光敛眸,喃喃自语着:“村里所有人都在这样说吗?”
为了不知是什么的利益,与妖物勾结,将路师姐送入妖物口中。
柳琢光兀自笑了出来。
“仙师?”见状,女人有些怔愣。
柳琢光直起身,将擦得凛光耀眼的长剑收回剑鞘,眉梢微扬,寒风将她的发梢吹起,稚嫩的面容满是坚毅,她抿唇,眸光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