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催促道:“快走吧。”
“林秀。”柳琢光忽地回头,眼眸坚韧,熠熠生辉,令林秀忍不住想起幼时夜间仰头看到的星河,她说,“我会回来的。”
林秀笑着挥挥手,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幻境消散,柳琢光发现自己仍然停留在原地,身后传来一阵大刀阔斧的声音,她身子下意识向一侧躲闪,下一秒,木屑飞扬,关栩破开大门,笑意爽朗。
却在看见柳琢光的一瞬间,僵住了。
“哎不是,那只妖物呢?”
柳琢光沉默了下,说:“她本体不在庙中。”
关栩“嘶”了一声,没有怀疑柳琢光的话,只是下意识颇觉麻烦。
“这难不成是察觉我们都在,害怕跑了?不至于吧。”
自然不是。
柳琢光摇摇头,捡了重要的告诉关栩:“那妖物名为散生,本体是只蝴蝶,这村中的蝴蝶,或许与她有关。”
“啧,那按这么说,这村中可都是她的眼线。”关栩思索着,“那她更不可能跑了,既然早就知道我们在这,这么长时间没走,就说明她胸有成竹,说不定还抱着将我们一网打尽的念头。”
柳琢光想了想,问道:“那些村民呢?”
关栩简单概括:“内讧了。”
柳琢光一愣,有些意外。
关栩对村民的事不甚关心,他摸了摸下巴说:“既然如此,我们先去找曲折柳吧,他如今还在花田那吸引鬼物注意力。”
柳琢光点头。
寒风迎面,明明柳琢光进去前,众人还围看着她,生怕她在她们眼皮子底下跑了,如今竟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曲折柳为何在花田?”
关栩想起整个,就感觉无语:“他说那好看,你不知道,他们音修死讲究了,净化鬼物还要找个好看的地。”
柳琢光直觉不对劲。
她停下脚步,脚尖轻落在雪地,无声无息,鸦羽般的发随风肆意扬起,寒风拂面,柳琢光心神霎时一动。
曲折柳绝不会用这样荒谬的理由。
他选择留在花田,是有缘由的。
望着茫茫天地里,那抹显著的青色,柳琢光忽然想通了,为何村中人很少靠近花田,为何花田下白骨累累。
她的本体是蝴蝶,花与腐烂的人身都是食物。
食物放在哪里最好呢?
当然是家里啊。
柳琢光脑海飞速闪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最终,落在了漆黑夜幕下,女人提灯有意无意投来的视线。
柳琢光瞳孔紧缩,浓夜间,察觉到柳琢光停步的关栩回头,清晰地看见她脸色一白。
关栩疑惑:“怎么了?”
柳琢光嘴唇颤动,喃喃细语若残雪,不多时,便消散在风中。
“既然本体在花田,为何,为何那么多次都没有动手呢?”
师姐。
第17章
昏暗的天空,零星的星子点缀着,寒风呼啸而过,柳琢光眸光一变,当机立断。
“去花田!”
脚下当即跃起,关栩只觉一阵风自脸颊拂过,顷刻间,便不见了柳琢光的身影。
他蹙眉。
这是想到什么了?
不再犹豫,关栩迅速跟上柳琢光脚步。
·
落花四溅,化作片片杀机,曲折柳信手拨动琴弦,俊逸的面容低垂着,在夜色的照映下,竟显得有几分安闲。
只是这份安闲的前提,是要忽略不断向他攻击的鬼物。
“琢光要来了,你还不走吗?”
路长晴不语,她素手提着明灯,温和的眸子静静望着昏沉的天际,一抹苍凉的月光正欲挣脱乌云,而那些不断朝曲折柳攻击的鬼物,也在此刻停在原地,凄厉地嘶吼起来,好似遭受了莫大的痛苦。
曲折柳轻笑一声,一曲终了,灵波随琴音散开,清风拂面,花香沁人心脾。
他抬起眸子,隔着重重鬼物,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路长晴身上,他身姿挺拔,手指落在琴弦上,坐得端正,眉宇疏离懒倦,乍一看好似误入人间的谪仙人。
路长晴目光缓缓飘落,左手食指轻轻敲击明灯,刹那间蝴蝶自地下钻出,萦绕着路长晴翩翩而舞,白衣素纱后,蝶群簇拥,诡异古怪到令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鬼物倏然停止了尖叫,继而转化为了低低的抽泣。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曲折柳面色不变,嘴唇微动,嗓音如碎玉坠落,清冽动人。
“月亮要出来了。”
“你太聪明,琢光心性单纯,必然是斗不过你,我得为她,做最后一件事。”
曲折柳平静地垂下眼帘,轻笑一声,说:“呵,我看不是你夺舍她,也不是她吃了你,而是融合。”
路长晴不语,只是眸光更为寒冷。
她长袖一甩,凛冽的风将她衣袍吹得鼓起,猎猎作响,明灯的光被长袖掩盖,隐隐约约,恍恍惚惚,连带着路长晴的身影也沉入无边的夜色。
“看来,我说对了啊。”
路长晴被村民背叛,献给蝶妖后,魂魄尚在,她并未因失去肉身而悲戚,而是绞尽脑汁,从脑海中翻出了那唯一可以解决她困境的办法。
——夺舍。
夺舍向来是修仙界禁术,被视为伤天害理悖逆不轨之行。
但,离宗前,同门师妹满眼不舍地叮嘱她要平安归来,师尊郑重地告知等她回去,她要将丹峰交给她……
路长晴站在太衍宗入门处那块巨大的石碑前,温柔拭过师妹的泪,而后朝师尊一拜。
她以为她能回去的。
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她啊。
她不想死的。
寒风捶打着路长晴日渐稀薄的魂魄,她想了又想,望着那只蝶妖惬意舒适的背影,路长晴下了决心,她联合所有鬼物,为蝶妖设下陷阱。
而后,夺舍了那只蝶妖。
但路长晴的力量终究还是不够,没能一次性夺舍成功,蝶妖与路长晴几度纠缠对峙,蝶妖没能将路长晴赶出身体,路长晴也没能真正占据那具身体。
两方都在盯着,这最后的月圆之夜。
十五月圆夜,是那只大妖最后的机会,是最后突破的机会,也是最后活下来的机会。
忽地,四周阴风突起,每一株花都好似长了张鲜红的嘴,开合之间,沙哑阴毒,她声声叫着路长晴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急切,兴奋。
伴随着四周鬼物的低泣,气氛更显阴森诡异。
“路长晴,你师妹的滋味可真好啊……”
一直安静的路长晴终于出声,她轻笑一声,不带半分情绪:“凭你,也敢碰我师妹?”
蝶妖如今与她争夺身体,哪会有什么闲暇去吃柳琢光?
她命林婆将柳琢光压入庙中,不过是为了引路长晴心神动荡,出现破绽。
路长晴心知这一点,却没阻拦。
能暂时让琢光离开,倒也是好事。
等她将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再将问心镜交给琢光,如此是最好。
蝶妖一怒:“路长晴,你且看着,圆月出时,方是你的死期!”
曲折柳站在不远处,手指缓缓拂过琴弦,无奈道:“两位,我还在这了。”
蝶妖不屑:“你算个什么东西,小小音修,虽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过如此,一群鬼物便能将你困住,谅你也做不得什么事!”
曲折柳“哎呀”一声,眉宇弯起:“被你发现啦。”
蝶妖:“哼,那是自然。”
路长晴不欲同她多说,她抬起头,昂首只待满月彻底挣脱乌云,结束这场战斗。
另一边,蝶妖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花朵上的嘴巴一张一合,妄图激起路长晴的情绪波动。
陡然间一阵琴音如寒刃自流水抽出,花瓣悄然飘落地面,与泥土融为一体,蝶妖的声音也就此停息。
路长晴瞥了他一眼。
错了时机,曲折柳已经杀不得了。
只希望,她能赢下这场赌局,如此才能帮到师妹。
若她输了,蝶妖彻底吸收她的灵力,修为更进一层,恐怕……
想到这,路长晴握灯的手忍不住一缩,眸色暗下。
风过,清光骤降!
却又在一刹那后阴下,偌大的青色蝶翼遮天蔽日,借着隐约的月光,可以恍惚看见上面诡魅惑人的花纹,目光在其上流转不过霎时,便如同被夺了心智,再难移开视线。
高天上,蝶妖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极为美丽也极为可怖的青眼,密密麻麻的眼睛堆砌在类人的眼眶中,她俯视着众生,冷淡不屑,半晌,扯起唇角。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输了路长晴!哈哈哈哈!是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