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微愣,接着蹙眉低声呵斥。
“叶师妹!”
叶师妹潸然泪下, 她苦笑一声:“师姐, 对不起,是我多想了, 我这样的人,这样的出身,如今即便脱离泥沼, 也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常如邱张了张嘴, 抚上叶怜花的肩头, 正要语重心长地和她说些什么。
偏生叶怜花的眼睛像是被施了咒, 死死停留在柳琢光手中的兔子灯。
柳琢光垂眸, 回得干脆:“不给。”
叶怜花面色一僵, 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眼眶更红, 豆大的泪珠瞬间滚落。
她不动声色打量着柳琢光。
眼前少女一袭乌裙, 面容不过十六七, 眉宇凌冽, 她静立在微薄的晨光,带着些许寒霜气息,如同一把还鞘的利剑。
这样的人, 叶怜花第一次见。
“我知道的师姐, 是我……”
常如邱自不会看不出叶怜花的异样, 她抿唇,打断叶怜花,弯腰按着叶怜花的肩头说:“师妹, 把眼泪擦了,无论你从前如何,那都是从前,你如今是太衍弟子,前途无量,只有你努力,便是它们该思考,如何配得上你。”
叶怜花一愣,她抬眸看向常如邱,常如邱朝她郑重点头眼眸隐隐带有期盼。
柳琢光眨眼:“你们来皇都做什么?”
常如邱直起身,犹豫着说:“这……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宗主吩咐,要我们先暂缓招收弟子,来皇都稍作休整,等过了这月,便先带着新收的弟子赶回太衍。”
柳琢光敛眸,思索片刻。
既然是宗主吩咐,那就是为了人皇交付的那些骨了。
“你们到了多久?”
“不久,算上今日也才到了五日。”
柳琢光又想了想,抬眸:“收拾一下,我们明日就走。”
常如邱怔愣:“明日,这么急吗?”
柳琢光颔首。
拖得太久,恐生事端。
见状,常如邱凝眉,面色认真:“我这就回去告知她们。”
柳琢光点头。
“那师姐你是随我一同返回,还是……”
“我还有事。”
“既如此,那便不打扰师姐了,叶师妹……”
常如邱轻轻拽动叶怜花,却发觉有股阻力,她微讶垂眸,眼见叶怜花怯生生说道。
“师姐,我想和这位师姐一起出去,我还没见过外面的景色。”
她发现了。
虽然常如邱在那群弟子中地位最高,可面对眼前这个少女,却是低眉顺眼,事事听从少女的。
既然如此,那强留在常如邱身边也没了意义。
常如邱眉宇一皱,将目光投向柳琢光,寻求柳琢光的意思。
出人意料的,柳琢光很干脆地应下了:“可以。”
“那便多谢师姐了。”常如邱在心底叹了口气,颇觉无奈,她俯身,柔声叮嘱了几句。
叶怜花看似乖巧听着,可心底却满是不耐烦。
常如邱生怕这个孩子惹柳琢光不快。
叶怜花是她们从青楼带回来的,她自幼在那里长大,思想尽是老鸨传授的那些。
小孩子家家,说的话做的事,到底是青涩,太衍弟子中很少有人看不出来叶怜花用意,可大家都没怪她。
常如邱只想,能尽快将她带回太衍,让她受到真正的教育。
她絮絮叨叨,一个不留神便说了半晌,等到意识到这点,常如邱立即住了声。
柳琢光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摇晃着手里的兔子灯,见她说完,正要转身。
叶怜花瞬间脱离常如邱的怀抱。
“师姐!”常如邱却忽地叫住了她,眉眼弯起,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我思来想去,也不知送些什么的好,恰好听闻师姐元婴将至,所以制了瓶丹药。”
她快步走到柳琢光面前,将药瓶轻轻放在柳琢光手心。
“师姐,生辰快乐。”
.
叶怜花安静乖巧地走在柳琢光身侧,本以为她要去什么重要的地方,却见柳琢光好似闲庭信步,走走停停。
路过听到摊贩的吆喝声,还真的听了下来,那摊主估计看柳琢光年纪不大,言语不是皇都人,存了欺诈之心,故意多报了价钱。
柳琢光颔首,道了句不贵,接着拿起来挨个端详,还时不时点头,正当叶怜花以为这也是人傻钱多的蠢货时。
柳琢光当着两人如在看肥羊的目光,一走了之。
叶怜花愣了愣,接着小跑着追上柳琢光的步伐。
“你……你不买吗?”
柳琢光奇怪:“我为什么要买?”
“那你为什么还……”叶怜花张了张嘴,满目疑惑,她绞尽脑汁思考着要如何质问柳琢光。
柳琢光侧脸,快步转身。
叶怜花一时不察,抬头不见柳琢光身影,瞬间慌乱起来,她左右环视,方才一个卖糖人的小铺前发现了柳琢光的身影。
“师姐!”
柳琢光刚仗着身高,从一群小孩子里突围,拿到了糖人,回头便看见了匆匆赶来的叶怜花。
“你吃吗?”
柳琢光贴心问了句。
叶怜花摇头。
这种东西,太过甜腻,她很小便不喜欢吃了。
柳琢光咬了口,眉头皱起,她怀疑地看了眼手中的糖人。
好甜。
想了想,柳琢光还是忍住了把糖人直接扔了的打算。
“走吧。”
叶怜花听到这两个字,神经瞬间一紧,她咬牙快步追上柳琢光。
临近桥头,柳琢光才停了脚步,她垂眸,再次认真挑选起摊子上的东西。
叶怜花的目光原本是在她身上的,可过了会儿,竟不由自主移开了。
“师姐,那是什么?”叶怜花突然拉住柳琢光的衣袖,“也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吗?”
柳琢光刚交了钱,抬眸,见一群穿着相同的女孩欢快地从桥上走下。
“女学。”柳琢光说,“过不了多久,就会普及到人界各处。”
秦执的女学从她上任便开始操办,只是始终受制旧臣,无法推行到各处。
她也是昨日和扶生闲逛时,发现的这一点。
人界历代人皇,秦执是修为最低,家世最弱,能力最不显著的那个。
旧臣将她推上位,想要培养一个傀儡人皇,确保能维持自身利益。
但人皇终究不是无知无觉的傀儡,她不仅有知觉,她还有野心。
上届人皇的臣子,不该再留在这届人皇的朝堂。
柳琢光看着这群快快乐乐的女孩,心底想着的是秦执派暗卫寄来的书信。
这些孩子,会作为基石,从皇都开始,绵延千里。
人界终会成为秦执一人的朝堂。
柳琢光勉强吃完最后一口糖人,彻底松了口气。
她没有秦执那么大的野心和渴望,她就想太衍能好好的。
“女学……”叶怜花出神,轻声念着,“是用来读书的吗?”
“嗯。”
“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柳琢光耐心解释:“是前人曲解。”
叶怜花不说话了,她静静站在原地,眉宇垂下,过了好半晌才出声:“有什么用呢?”
柳琢光:“只要做了就是有用的。”
上位者影响天下的能力不容小觑,如果秦执真的掌握了权力,那么那些孩子便是决定人界未来的存在。
就算秦执最后还是输了,那些孩子也会秉承她的意志。
到那时,人界总会不一样的,或许也就不会有下一个平村了吧……
生命的延续在于意志的传承。
柳琢光忽地面色一顿。
这句话,好像是上届合欢宫宫主说过的。
但是,好奇怪。
她为什么会记得?
将挑选好的东西都装到储物袋里,柳琢光从思绪中抽离,拉起还在走神的叶怜花。
“走啦。”
叶怜花没反应过来,便被柳琢光拉住走起来。
“师姐……”她低唤着柳琢光,“我从没有读过书,连字都不识,多谢宗门,给我如此契机,能让我这样的人识字知书。”
柳琢光停住脚步。
叶怜花微微侧脸,确定此刻自己是露出了最美的角度,泪雨潸然,确保柳琢光看向自己的一刹那感受到何为心软!
柳琢光纠结道:“你眼睛疼吗?需不需要常如邱炼些明目丹?”
若是眼睛哭坏了,日后修行也会受到影响的。
柳琢光真心实意地想着,丝毫不顾叶怜花骤然扭曲的面容。
啊啊啊啊啊啊,她都哭这么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