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琢光微怔,不明所以地点了头。
无恒, 是纪明澈很早之前送给她的剑。
虽然柳琢光私库中有不少利剑,始终佩戴在身上的,却只有无恒。
如果有朝一日真的要去修仙界大比, 与同辈争锋。
柳琢光毫无疑问会带无恒。
所以她根本不明白, 纪明澈为何会如此说。
可正当柳琢光想要开口询问时, 纪明澈一个转身, 背对着她, 抽出了自己的剑。
“来, 琢光, 让师兄看看, 你出去这么久, 对剑术可有懈怠?”
柳琢光微微仰起头, 眸光璀璨:“那便有劳师兄指教。”
剑影交错。
林寻东抬起头, 正好能看见山巅处,那两人缠斗的身影。
“哎,你方才怎么突然提到明阙剑阁了?”
同伴还在纠结明阙的问题, 见她出神, 急忙拉了拉林寻东的衣袖, “为啥啊?”
林寻东兀地被他一拽,脚步踉跄了下,回过神来瞪向同伴。
同伴心虚地收回视线。
“你这是什么脑子?一点也不记得那年在剑峰的事了?”
“什么事,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吗?”
“明阙那个小剑仙,知道吧?不眼熟吗?”
同伴努力回想了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
林寻东白了他一眼:“那个小剑仙,以前来过太衍,当时暂住的就是剑峰,柳师姐的隔壁,搬进来后,天天缠着柳师姐,还说以后要嫁给柳琢光,当时我们可都在,你别说你一点也不记得了?”
同伴冥思苦想,终于恍然大悟:“啊,那还没到我膝盖的小孩,如今都成明阙的小剑仙了?不是,我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要突然说他啊?”
林寻东沉默了。
半晌,她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大步流星,不给身后人追赶的机会。
·
夜幕已深,微风吹动着枝叶,簌簌作响。
有人抬头,眼见天幕阴沉,却是轻笑起来。
“来的还真快。”
“琢光这才回来几天啊?这么快就让她又走,你们几个,心总是要比我狠的。”
何宁山站在窗边,轻抿了口茶,眸子含笑。
“琢光又不是你,孩子大了,多出去走走才好,总不能真的像你我一般,一辈子守在太衍吧?”
“唉。”
闻言,长老长长叹了口气,半晌,听着天边传来的雷鸣,抬头问道。
“琢光这次突破,没问题吧?”
“没问题。”何宁山轻轻敲击着茶杯,眼神若有所思,“明澈此刻,应该正在为她护法。”
“我自然是知晓明澈此刻在为她护法,可我担心的是琢光……”
何宁山无奈地叹了口气,望着满脸忧愁,絮絮叨叨个不停的师弟。
“她修为本就该到元婴,迟迟未能突破,也是因她心境,这次出去,应算是有了许多在太衍得不到的感悟,心境也随之突破。”
“感悟?悟到了什么?”
“不知道。”何宁山直截了当,说,“总之,应该是在太衍得不到的感悟吧。”
说了就像没说。
长老疲惫地按住眉心:“琢光元婴后,就该去天机城了吧,需不需要让她休息几日?”
何宁山笑:“我倒是也想让她休息几日,可事关重大,唯恐误了时机。”
长老沉吟不语。
“放心,太衍弟子可从不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何况,我已向明阙剑阁传信,他们昨日便已经出发,前往天机城,有他们在前面……”
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何宁山笑着饮尽杯中的茶水。
屋外,狂风鼓舞,天地间一道光芒骤然闪现,照亮了柳琢光紧紧阖眸的面容。
柳琢光很少做梦,大部分时间所做的梦都是关于男女主,关于血河中的太衍。
如同眼前这般,还是头一遭。
柳琢光站在石阶下,努力仰头看着上方。
柳琢光眺目。
三千剑峰阶,绵延至云巅。
柳琢光若有所感,她顿了顿回眸,身后的路像是一道虚无缥缈的雾,只需轻轻一吹,即刻便消散在柳琢光面前。
她转过身,漫长的阶梯摆在眼前,柳琢光垂眸,单手轻抚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传来一阵阵剧烈的跳动,似乎对眼前这一切,早有预料。
柳琢光莞尔一笑,黝黑的眼眸透露出笃定的光彩。
看来,是必须得上去的啊。
修行的寿命悠久。
如今仔细想想,幼时的记忆竟都有些模糊了。
她如今分明才刚十六岁。
只记得,那时偶尔站在石阶上,眺望着不远处随性自在的同门,想着梦魇中一遍遍重复的情景,想开口告诉她们,却又害怕伤到她们。
太衍弟子金丹期前,都需要在外门的学堂学习。
有时候是师兄牵着她的手下山,但更多的时候,是柳琢光一个人,一步一步,走下剑峰的台阶,又一个趁着夜色返回。
或许,拯救太衍不过是她一人的执念。
师尊高瞻远瞩,心中容纳的是天下,连同教诲她时,也要她爱天下。
可柳琢光觉得,无论如何努力,她就是做不到。
她想要的只有太衍,只有这些陪伴她的同门。
她不想死。
不想师兄死,不想师尊死。
不想太衍死。
心怀大义是所有修士应该有的,可大义和天命都不该建立在无辜的生死。
柳琢光早就隐隐察觉到了。
师尊对她梦魇的在意,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梦魇中的人,那两个被称为“男女主”的人。
如果所谓天命所谓大义,必须要以太衍血祭……
柳琢光绝不允许。
她顿住步子,衣摆随风扬起。
幼小的女孩安静坐在石阶最边上,低头认真书写着什么,察觉到来人的视线,她眨了眨眼,黝黑的眸子略带疑惑。
柳琢光走到她面前,垂眸,白纸上圈圈点点,浓郁的墨色集中在“义”字上。
在离开太衍宗之前,柳琢光曾迷茫过许久。
师尊总爱和她说大义,要她怜爱众生。
可守护天下什么的,完全就不是她的本心嘛。
她的本心,只是不想死。
不想太衍的大家死。
违背本心去择道,心境自然不会有所突破。
太衍宗从来不缺选择大义的人,她只要站在她们身后,这就够了。
想到这,柳琢光俯下身,弯曲手指,轻轻敲在女孩的额头。
女孩依旧安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就像是个没有生息的瓷娃娃。
“起来吧。”柳琢光眉眼弯起,对台阶上仰头的孩子说,“握好你的剑,太衍还等着你呢。”
“太衍会等我吗?”
倏然,女孩发问,黝黑的眸子仍是一片明净。
“会的。”柳琢光轻声回应,“太衍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弟子。”
她也不会。
“真的?”
“真的。”
幼小的柳琢光沉默了下,朝她伸开稚嫩的手:“那你能,抱我下吗?”
柳琢光睫羽垂眸,不语,却是弯腰,轻轻抱住了她。
·
结界外,纪明澈骤然睁开双眸,一双金色眸子在阴沉的雨幕下,璀璨夺目。
一道雷声轰鸣而过。
修长的手指抬起,快速结咒,数道灵咒夺出,朝不远处阖眸似安眠的柳琢光飞去。
围绕着柳琢光发出金色光纹,而后统一下落,刹那间,柳琢光身下层层交叠的阵法陡然打开。
一道天雷骤然滚落,直直朝柳琢光劈去。
霎时,柳琢光睁开双眼。
不远处,长老们站在结界内,旁观着柳琢光的突破。
“从前琢光的心境始终不稳,如今出去一趟,倒是突破了。”
“看来是选好自己的道了。”
长老们在一侧私语着。
何宁山余光不经意间划过禾山,含笑的面容骤然一顿。
“师姐?你似乎不太高兴啊。”
禾山淡淡收回视线,瞥眼看向何宁山:“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何宁山稍许沉默后,说道。
“师姐,不是我多说,但是孩子不是你的傀儡,她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道,你参与太多不好,到最后,她走的是你的道,不是她的道。”
“舍生为大道。”禾山低语,眉宇冷然,“不是太衍一直教诲我们的吗?你身为宗主,更不可如此言之,休叫弟子听了,乱了道心。”
何宁山叹了口气,抿唇:“早知如今,就该把琢光送到合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