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琢光打开房门,双螺髻上的发带早已被她松开,如墨般的长发安静散落,身上的灵力波动明显,纪明澈仅仅一眼,便知她方才在修炼,眉头瞬间皱起。
“这么晚还在修炼?”
柳琢光点头,面对自幼相伴的师兄,她的脸上是少有的苦闷,顿了顿才说:“我最近总觉得,修炼有些受阻。”
纪明澈敛眸,神色平静。
“出门在外要当心,外面人心险恶,不比宗门,行事要小心谨慎。”顿了顿,纪明澈又说,“但若有人欺你,也不必畏缩,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传信给我。”
“师兄知道啦?”
纪明澈无奈:“是啊,怕我拦你,师尊早早给我下了禁令,我如今可是连太衍都出不去了。”
柳琢光听着,忍不住弯起眉宇,笑了笑,她忽地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发问。
“师兄不问我为什么要下山吗?”
纪明澈好笑道:“问你有用吗,难道问你,你便不去了?”
自然不能。
柳琢光没法告诉他。
她自幼知晓这个世界不过是一本书,太衍不过是男女主感情中的工具,所有太衍弟子的宿命都是为男女主的感情线铺路。
无论是她,还是师尊师兄,又或是太衍最寻常不过的弟子,都是男女主爱情路上的垫脚石。
他们以太衍的血铺就了一条人人艳羡的光辉仙途,他们是被人人称赞的仙侣,无人得见其背后累累白骨。
幼时,她初次得知真相,慌忙去寻师尊,师尊得知后,却不许她再向旁人提起。
“琢光,你须知因果循环,窥测天机,是会带来大祸的。”
师尊说得没错,在她告知师尊的翌日,修炼一向顺遂的禾山剑尊忽地陷入魔怔,险些走火入魔,此后多年,一直靠丹药吊着性命,不断闭关养伤。
柳琢光此番下山,原是为了修行。
近些年,她修行始终只差临门一脚,却迟迟得不到突破。
柳琢光隐约感觉到这股阻力,或许是因为心境。
她的心境,尚不能跟上她的修为。
若继续修炼下去,恐怕会走火入魔。
正想着,柳琢光便听到了纪明澈的嗓音。
“但你若愿意告诉师兄,师兄自然洗耳恭听。”
柳琢光表示拒绝:“不要。”
纪明澈笑着耸肩,故作惋惜:“好吧,琢光长大了,也有自己的秘密了,师兄不问。”
“师兄。”柳琢光望着他,忽地开口,想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低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温暖的手掌抚上她的头,就好像幼时无数个深夜,她在梦魇中挣扎,无数双染血的手拉扯着她,想将她一同拉入深渊,唯独有一双轻轻抚上她的眼睛,温柔地告诉她。
“但是,琢光。”他轻声,“不要怕,无论什么时候,师兄都会在你身后,太衍都会在你身后。”
“嗯……”
“好啦,明日你就要出发了,今日早些休息。”
“嗯……”
纪明澈放下手,做出转身离去的动作,却在几步后回头。
“琢光。”
正要关门回房的柳琢光疑惑抬眸。
苍白的月光下,纪明澈弯起眉宇,伸出手来,朝着柳琢光挥了挥,笑靥耀眼。
“好梦。”
·
翌日。
柳琢光先是按照惯例,前往任务堂接取任务,领取下山令牌。
此刻,任务堂内,左取案正一脸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苍蓝袍青年。
“你怎么在这?不待在你的戒律堂,来任务堂做什么?”
秦暮山仔细地拨拉着算盘,眼皮不抬一下,嗓音平得好似一条直线。
“任务堂的师兄今日有事,找我来顶替一日。”
“嘶。”闻言,左取案面上浮出纠结,“这就麻烦了。”
“怎么了?”
“新弟子入门,需要我带着熟悉太衍,前几日和小师姐说好的,今日将剑峰结界打开,可前日纪师兄不是回来了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不喜旁人去剑峰,我今日过去一看,那结界果真还没打开。”
拨拉算盘的人终于抬起头,淡淡睨了他眼:“怎么没提前联系剑尊?”
左取案颇为无奈:“剑尊?我能联系上剑尊才是怪了。”
秦暮山眉头一蹙,诧异道:“剑尊又闭关了?我记得她不是前几日才出来了。”
“这我可就不晓得了,只是我原以为剑尊会撑到小师姐过完生辰,唉,剑尊这次闭关,出来又不知是何年何月,我原想着这次和小师姐说声就是,没想到纪师兄回来得这么快。”
秦暮山垂眸思索片刻,继续打起了算盘:“放心吧,既然师姐答应了你,那纪师兄不会拦着的。”
“哎呀,我知道,但是……”左取案一脸为难,左看右看才小声朝秦暮山嘀咕道,“我怂纪师兄嘛。”
“呵。”秦暮山一笑,“你怕他,管你来任务堂什么事?”
“这不是想着任务堂那位师兄,和纪师兄是好友,想拜托他一起嘛。”
“何必如此麻烦,你再向师姐说一声便是。”
“说得有理,可我好几日都没摸到小师姐的行踪了,原想着传信也好,但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师姐那修炼起来不要命的架势,我怕我传信扰她,到时候纪师兄再给我一剑,唉,难呦。”
听到这,秦暮山拨拉算盘的动作一滞。
“你不知道吗?”对面人忽地一笑,示意他抬头,“小师姐一直在这。”
“啊?”
左取案错愕抬头,对上一袭鹅黄衣衫,眉宇明净的少女,她闻言,似是有些疑惑。
“结界我走前已经打开了。”
左取案怔愣着点头,脑中不断回忆这自己刚才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哦哦。”
秦暮山抿唇轻笑:“你几时去的?”
左取案有些心虚,刻意压低了声:“寅时。”
秦暮山语气不明:“起得真早。”
左取案摸了摸鼻子,目光忽地停滞在柳琢光手里拿着的下山令牌,眼底浮出错愕。
“师姐要下山?”
柳琢光言简意赅:“嗯,有任务。”
“啊?”左取案惊愕地看了眼秦暮山,却见秦暮山一脸平静,显然是早有预料,“可再过一月……”
柳琢光疑惑眨眼,静等着他开口。
左取案默默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再过一月,就是柳琢光的及笄礼了。
柳琢光等了片刻,没等到左取案的后一句,她抬头望了眼天,估摸了下时辰,朝两人道。
“我得走了。”
左取案慌慌忙忙:“师姐再见。”
柳琢光同样有礼貌回应道:“再见。”
凝望着柳琢光的背影,左取案忍不住皱起眉:“什么任务啊?这么着急出去,纪师兄也同意了?”
“人界。”
左取案瞬间想到:“人界……路师姐?”
“是啊,丹峰大师姐路长晴。”
左取案几乎是下意识:“可路师姐不是……”
秦暮山:“不过是揣测,青云殿上的命灯只要还亮着一天,那太衍就不会放弃她。”
就算是真的有朝一日人死灯灭,也得把尸骨带回来。
太衍的人,没道理受了欺负,还一声不吭。
左取案不语了。
此刻,晨钟响彻太衍,弟子们三五成群相伴前往上早课。
宗门大殿内,有人脚步匆匆。
“此行并非我的意思,而是禾山……”
“我知道。”纪明澈身姿懒散,侧身倚着门,手指缓慢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琢光的修为已经到了瓶颈,她得练心,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同意你们将她单独放下山。”
何宁山:“你大可安心,琢光的修为金丹之下无人能敌,在所有人中,她是最适合去接长晴的。”
“嗯。”
纪明澈随意应了声。
见状,何宁山敛眸转身走向内堂里坐着的众人中间。
内堂中,众人的议论声不绝,可纪明澈的目光始终没有转过去,他就那样低垂着眼皮,俊逸的面容冷淡疏离,修长的手指时不时把玩着手里饮尽了的白玉茶杯,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提及了他。
“明澈,你觉得呢?”
纪明澈忽地回神,璀璨的金眸却并未回看众人,反而瞥向更远处的天际,若有所思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