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声再次出现。
似是若有所感,柳琢光再次抬眼。
房梁上的鬼物已消失不见。
昏暗的屋舍内,嘶吼的风霜似是随时要冲破屋子,模糊的人影渐渐与这世界合二为一,似是一瞬又似是许久,柳琢光才缓缓转过身,走向整洁干净的床铺。
蝶村内,有妖鬼。
人界遇妖魔,修士可自行处理,或杀或谴离,总之不能让它们再危害人界。
但面对鬼,则是另一种方式。
鬼也曾隶属人族,按两界契约来说,也该是修士守护的对象。
可鬼大多是带着怨气执念的,一着不慎恐又会危害人间,故而,只能谨慎再谨慎,若非必要,最好是不要动用仙术。
毕竟鬼物是人带着怨气与执念的残魂。
死了,便真的是死了,也是真的没有轮回了。
“都是可怜人,何必拔剑相向呢?”
恍惚间,柳琢光似乎听见了师姐的声音,骤然如梦初醒。
屋外寒风呼啸不止,一只蝴蝶肆虐在风霜中,起起伏伏,终究无力地衰落到窗前,柳琢光黝黑的眸子有刹那间波动,而后又沉寂下来,半晌,她忽地开口。
“好困。”
·
这场风雪并没有如老人所说的持续太久,翌日,柳琢光刚刚醒来,推开门,便是万里晴空,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无端让人升起一股疲软感,闭上眼,又是升上一种想要就此再睡上几百年的错觉。
柳琢光在门口伫立了片刻,望着白茫茫的雪地,眼睛有些酸涩地眨了眨。
“仙师,您醒啦。”
女人探出头,一脸笑意看向她,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柳琢光,见柳琢光久久没有反应,眉头忽地一皱,却又似是在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勾唇再次笑了起来,那神色明明带着笑,却让柳琢光从心底感到一阵不适。
她眉头微压。
“您是?”
女人自顾自笑着说:“林婆说让我带你到处逛逛,趁着今天天气好不容易放晴,走吧,我们这蝶村,您还没到处走过吧?”
柳琢光微微侧脸,犹豫着点头。
女人想了想,笑问:“仙师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柳琢光开口:“师姐去过的地方,能带我看一看吗?”
女人对她的话似乎早有预料,神色并不意外,她爽快应下。
“……多谢。”
天气一晴,村里的人便都出来了,昨日入村时,还是一片静默无人的死寂,如今,倏然成了一片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
许是好不容易放晴,村民大多是成群结队地站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说着不知道些什么东西,好不愉快。
柳琢光跟在女人后面,眸子始终低垂着,任凭女人如何兴高采烈地同她说话,清秀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情绪起伏,始终是一副恬静的模样,好似格外怕生。
“蝴蝶。”
“啊。”女人顺着柳琢光视线望去,不远处聚起蝶群,翩翩而舞,她眼睛眯起,笑着说,“是,蝴蝶,从前我们这可看不着这么多这么好看的蝴蝶,这啊,还要多谢你的长晴师姐呢。”
她语气意味深长。
第6章
她笑得古怪,目光有意无意略过柳琢光。
柳琢光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似乎对女人的视线,对她所说的东西,一概没有兴趣。
这让女人多少有些不高兴,她撇了撇嘴,却是继续笑道。
“长晴那孩子,几百年不回来,村里发生的变化是一点也不知道,她刚回来的时候,也还是我带着熟悉村子的,长晴可是个好孩子,知道村里人没什么钱,只会种地,便教了村里人养花的技术,拖长晴的福,好多外面的贵人过来求花,我们这日子过的可真是……越来越滋润了,嘻嘻嘻。”
最后那几句话,她嗓音忽地尖锐起来,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但很快,她意识到了这点,飞速平缓下神色,慌慌忙忙看向柳琢光,却又在一瞬间顿住。
柳琢光没有在乎她,她弯下腰,手指拂过街边小猫的头。
小猫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似乎并没有发现女人刚才的不对劲。
女人在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升起妒恨之情,她翻了个白眼,然后才走向柳琢光。
她斜眼看着地上那只邋遢的小猫,催促了几句,偏偏柳琢光不应,始终低着头逗弄那只小猫,她压下心底的烦躁,望着那只猫,越看越觉得眼熟,半晌,女人横插着腰,扬起嗓门。
“谁家的猫啊!放出来伤了贵客怎么办!”
闻声,立即有人答道:“刘姨,是路大富家的!他那新媳妇不爱猫,他就把猫扔了,这猫刚找回来,又被他丢出来的!”
“胡闹,分不清个轻重了,是他婆娘重要还是贵客重要!”
“当然是能生胖小子的婆娘重要喽,哈哈哈哈!”
“刘姨这可是你们的不对啊,我们又不知道哪天有贵客来,我们管天管地,也管不了你的嘴啊。”
刘姨嘴里谩骂着,不远处瞬间有男人挤眉弄眼聚在一起大笑。
“要不刘姨你给大富生个,他保证最听你的!他盼儿子盼了那么多年,你要是把勇子给他,说不定他还真听你的了,哈哈哈哈!”
“去一边!今这是有贵客,林婆仔细交代的贵客!再敢胡说,当心着你们的皮!”刘姨睨了他们一眼,咬重了“林婆”二字。
而听到林婆名字后,那群男人眼神虽还在刘姨身上,嘴上却是不敢再多说什么了,一个个敛了笑,眼神开始止不住流走于那俯身抚摸小猫的少女身上。
“原来是仙师啊。”
半晌,有人来了这么一句,口吻算不得恭敬,甚至带着一丝隐藏的不屑的讥笑感。
刘姨冷了脸,加重语气:“仙师是贵客。”
“是是是,仙师好,仙师好。”
那群人敷衍着笑说。
刘姨有些恼了,她面上冷硬,正要开口,却忽地被一道声音打断。
“刘姨。”
刹那间,众人的视线被吸引走,男人轻蔑一笑,语气不明:“呦,你瞧瞧,正说着呢,这就来了。”
来人衣着单薄,面容瘦黄,眼神怯生生的,即便耳边听到了男人讥嘲的话语,也不敢去争论什么,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在一众目光中,快步走到刘姨身前。
“大富媳妇啊,怎么了?”
衣着单薄的女人张了张嘴,本是想说什么的,可看着刘姨,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刘姨眉头一皱,下意识瞥了眼柳琢光,见柳琢光姿态依旧,才开口催促:“有话就说,没事快走,我还得带着仙师到处转一转呢。”
“我……我昨天好像……”女人颤抖着声,嗓音压得极低,连离得近的柳琢玉都差点没听清,“我昨天好像,看见堂姐了。”
刘姨面色一变,下意识瞥向柳琢光:“不要胡说!”
“可……”
没等女人开口,刘姨便厉声堵塞她说:“好了,今日还有贵客在,晚些时候我去找你。”
女人颤抖着望了眼柳琢玉,少女没有直身,也没有抬头,女人嘴唇翕动,半晌,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连句道别都没留下。
刘姨见状,瞬间松了口气。
“不用理他们,仙师,我们快走吧!”
柳琢光眼皮微动,抬眸,入眼是刘姨不安且焦急的神色。
她耷拉下眼皮,猫猫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朝她发出稚嫩的叫声,柳琢光唇角勾出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她收回手,起身,轻轻应了声 。
“嗯。”
见状,刘姨心底松了口气,方才展露笑靥。
“那是什么地方?”
柳琢光指了指不远处的圆坛,村里到处都是人,只有圆坛附近一片清静,刘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眼,说:“祭台,每月十四村里都要准备祭祀的。”
柳琢光好奇:“祭祀?是祭哪位神祗的呢?”
“那自然是灵……”刘姨意识到言语上的不慎,很快含糊着说:“仙师,我们快走吧,你不是还好奇花田了吗?快走吧,待会儿去晚了麻烦。”
麻烦什么?
柳琢光眨了眨眼,没继续追问,垂了眼皮,顺着她的心思颔首,走了半晌,却又忽地开口:“他们那么说,你不生气吗?”
“生气?”刘姨不解,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柳琢光指的是什么,心底顿时一松,“生什么气,仙师,你别听他们那么说,一个村子的,都是那样,嘴上坏,心底都是好人。”
“好人?”柳琢光抬眸,看向刘姨的眼眸清凌凌的,不参杂一丝俗世情感,她轻声询问她,“什么样算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