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尔书闻言,心头一僵,手下意识松了开来,眼睁睁看着崔留鸣提剑下楼。
暮明空脚下一跃,落在轻柔的纱幔上,杀意如潮水涌动,顺着柔顺的纱幔,向柳琢光步步逼近。
柳琢光侧身,手腕一挑,将裹挟来的纱幔破开,而后弯腰长剑挑起身后酒水,朝端站在高处的暮明空击去。
暮明空无奈叹息,信手击碎了酒壶,白玉酒壶陡然化作碎片坠落。
但很快,他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改,眉头重重皱起。
柳琢光不见了!
来不及多想,暮明空心下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躲过了无影无形的剑意。
暮明空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波动。
柳琢光不知何时站在纱幔上,如同一阵清风,波澜不惊地吹过湖面,没有一丝涟漪,静谧的眼眸落在暮明空身上,安静而纯粹。
“还真是厉害啊。”
暮明空眯起眼睛,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中的长剑,有些烦躁。
这就是天命之人吗?
明明元婴期的修为,跨境也能与他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还可以运用计谋,在不动声色中,将他一军。
真是……让人嫉妒啊。
暮明空抿唇,定下心,再次飞身提剑刺向柳琢光,剑意裹挟着浓烈的魔气,招招致命,不留情面。
柳琢光手指蜷缩,努力压制住指尖的颤抖。
虽说剑修跨境打杀实属正常,可暮明空身为一宗之主,修为绝非她能靠剑术就压制下的。
何况如今,暮明空还动用了魔气。
柳琢光看似能和暮明空打得有来有回,实则意识已经到了模糊的边境,只是强撑着身体,靠着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应对暮明空。
“柳道友!”
忽地,崔留鸣突然而来的声音引得柳琢光分神。
修士争斗,最忌分神。
须臾之间,柳琢光动作一滞,暮明空勾唇,抓住这一瞬,长剑刺向柳琢光。
柳琢光回神,身子霎时偏斜开,但时间太仓促,柳琢光躲闪不及,长剑刺向的位置,只是随之变动,自心脏偏斜至左肩头。
她咬牙,握着暮明空的剑,拔了出去,霎时,血水随着长剑滴落一地,浓郁的血腥味弥漫空中。
暮明空没击中柳琢光心脏,倒也不气不恼,慢条斯理地收好带血的剑,正当柳琢光以为他要乘胜追击时,暮明空却转头,朝崔留鸣而去。
“走!”
意想不到的是,崔尔书突然冲出来,推开了崔留鸣。
崔留鸣怔然,愣愣看着崔尔书被长剑贯穿,轰然倒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剑……他分明可以自己躲过去的。
没有捅穿崔留鸣,暮明空深感遗憾,他长叹了一口气,看着不久之前还曾与他做交易的崔尔书,眼眸冰凉,略带嘲笑。
“你倒是聪明,知道自己难逃死劫,还晓得为自己赎罪,可惜了,你想赎罪,人家可不需要啊。”
崔尔书口吐鲜血,眼神逐渐没了光彩。
到死,他也未能再开口说什么。
暮明空评价道:“蠢货。”
崔留鸣眸光颤动,却是看向柳琢光,目光灼灼:“柳琢光!”
柳琢光抿唇,提起镇魔,飞身上前。
暮明空却是头也不回,仅仅抬起手,轻轻一挥,一道魔气朝柳琢光袭去。
柳琢光跌落地面,单手持剑,猛地吐出一口血。
“崔二公子,你还叫她?”暮明空垂下眼帘,笑意正浓,好心解释,“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再来一次,怕是连提剑的力气都没了。”
接着,他又抬起手,无形的魔气扼住崔留鸣的咽喉,将他提在半空,又重重摔落在远处。
崔留鸣踉跄了几步,却倏然倒地。
暮明空缓步走到柳琢光面前。
“琢光,你身旁,总是有那么多人啊。”
暮明空眉宇微微皱起,似乎是真的不太理解。
为什么禾山做了那么多,将柳琢光隔绝在所有人之外,她却还是能吸引到很多人的视线?在太衍宗时就是这样,出了太衍还是这样。
她总能轻而易举收到旁人的善意。
这让暮明空,很是嫉恨啊。
为什么他的孩子,会让他如此嫉恨呢
他眸光微微上扬,看着柳琢光尚且稚嫩的面容,有些怅惘。
明明,明明像他这个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每天混着泥水和狗夺食,学着讨好周围所有人,连脸上笑的弧度都要预先练习。
她作为他的女儿,怎么能活得这么好呢?凭什么呢?
暮明空像是对柳琢光说话,偏生那语气迷离飘忽:“你看,什么天命啊,照样得死在我手里。”
暮明空突然有点明白了,禾山不让他见柳琢光是对的,他的确,会杀了她的。
柳琢光眸子抬起,手中镇魔不断发出铮鸣。
暮明空笑意愈加浓郁,他抬起手,抬起手中长剑,嗓音温柔如春水潋滟。
“这次,轮到你死了,好琢光。”
“轰——”
暮明空骤然收了手,身形向后,躲开攻击。
烟雾弥漫在四周,他骤然发觉,是灵纹封印解开了,脸上浮现错愕。
怎么可能,禾山怎么可能在这里!
禾山绝对不可能离开太衍,离开剑峰。
那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能解开灵纹的……
“琢光。”
纪明澈蹲下身,单膝跪地,双手捧起柳琢光的脸颊,眼神温柔,温热的手指轻轻擦拭去她唇边的血渍。
柳琢光嘴唇颤抖。
那双记忆中璀璨如羲和的眼眸,与眼前如墨般浓郁的眼眸重叠。
修长的手指移到她唇上,晕染开一片殷红,纪明澈眸子低沉,微微摇头,语调轻柔。
“没关系,师兄在。”
师兄明白。
他轻声安抚着柳琢光,语气满是温柔:“你想要的,师兄就算是赌上性命,也会为琢光办到的。”
暮明空虽未看见来者何人,心底却下意识感觉到了不对,正欲趁着封印解除迅速抽身。
却不料,一柄利剑飞来,径直挡住了他的去路。
暮明空瞥眼看去。
烟雾消散,身姿清隽的青年静静站在不远处,眉眼低垂,面容温和,半晌,青年睫羽颤动,继而抬眸,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郁墨色。
纪明澈:“抱歉,阁下。”
暮明空认出了眼前之人。
禾山的弟子,纪明澈。
纪明澈手指微动,长剑飞回掌心,他微微撇头,嘴角轻微勾起,他嗓音清朗如玉,带着丝丝柔和,连带着眼眸都轻轻弯起。
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心生寒意,如芒刺背。
“我家琢光说了,走可以,把命留下。”
第53章
暮明空依稀还记得他的生父。
那个来自魔族的男人, 毫无情意地将他和病弱的母亲抛下。
母亲很快去世,暮明空也就沦为了乞丐,人界战火纷飞, 动荡不安, 连苟全性命已是难得,何况是求仙问道。
求仙问道, 是高高在上的皇室才有闲心去想的事情。
偏生端居庙堂的皇室没能得到的机遇,他一个乞丐得到了。
太衍的尊者领着得意弟子,匆匆经过他的身边, 那弟子视线随意扫过众生, 落在他身上, 伸手一指, 朝自己的师尊说了什么。
很少有人知道, 合欢的暮宗主, 在百年前, 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太衍弟子。
他随着禾山游历四方, 见她仗剑天涯, 意气风发。
暮明空心知自己合该感恩, 从一介乞丐到修仙界名门弟子, 还要多亏了当年禾山那一指。
他初期也是这样觉得的。
可人心易变,升米的恩只会养出无尽的仇怨。
暮明空常常在想。
天道为何如此不公?
为何他生来血脉混杂,孤寡成行, 只能与狗夺食!
若让他一辈子这般也好。
偏生让他进了修仙界, 却不许他做人上人!
他好不容易步入仙途, 仰头看去,天下英才如星子繁盛,宗门的资源, 长辈的偏爱……他暮明空在这些人中又算得了什么?
他向太衍的尊者发问,回以暮明空的,是他此生都痛恨的“天命”二字。
所以暮明空毅然决然离开太衍,与魔族联系。
成为魔族安插在修仙界的眼线。
暮明空从不后悔。
他就是想看着那群高高在上天之骄子,露出畏惧的眼神,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暮明空望着眼前青年,眸子逐渐渗出危险的气息,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剑,轻笑一声。
“纪明澈。”
暮明空举起剑,“凭你也想杀我?”
他神色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