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易愣住。
宝诺问出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仅仅因为那点儿血缘关系,只见过一面的表妹,值得他如此推心置腹,无微不至吗?
谢知易垂下幽深的眼帘,眸色与将明未明的天如出一辙。
“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被至亲视作多余的存在。”
宝诺倏然转头看他。
“什么?”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知易莞尔一笑,抬手揉乱她的头发。
“三年前见你的场景,我现在还记着呢。”他说:“长辈们在屋里争执不休,那动静像要把屋顶掀翻。”
宝诺“嗯”一声,仍旧沉浸在他刚才那句话里。
谢知易却沉浸于回忆。
“当时我想劝架,想破脑袋该怎么让长辈冷静下来,心平气和沟通。正在焦头烂额之际,转头却发现你坐在树下发呆。那种情况,你居然能视若无睹。我有点好奇,便走过去看你在干什么。”
宝诺在看小鸡崽子。箩筐里毛茸茸一堆鹅黄小鸡,喳喳乱叫,声音又细又软。
当时谢知易也不过十二岁,见着如此可爱的小东西,顿时被吸引,坐到她身旁的矮凳上。
院子西南角种着高大的枣树,不时往下掉果子。
“你娘骂得好大声。”他说:“你不去劝劝吗?”
“那是大人的事。”宝诺异常淡定:“他们应该自己解决,我们只是小孩子。”
这个回答完全超出谢知易的认知,他过于早熟,很小就养成察言观色的习惯,一股少年老成的意味,别人也拿这些词来夸赞他懂事,似乎从未将他当做孩子,他自己也忘了其实自己只是个孩子。
宝诺用衣裳兜着一堆甜枣,分给他吃,两人就这么边吃枣子边看鸡崽。
“哥哥,”她忽然问:“你下次还会来看我吗?”
“嗯。”谢知易下意识点头,随后又顿住:“下次……可能不是我来了。”
宝诺皱眉不解:“不是你是谁?”
他不确定地说:“另一个我,脾气秉性很不一样。”
宝诺听不懂,自顾坚定地告诉他:“那不管,我就认你,别人都是假货,我只跟你分果子吃。”
他眨眨眼睛:“你不明白,我只是一个附庸,或许什么时候就会消失,做不得数。”
宝诺拧起眉头,语气相当严肃:“你就是你,活生生一个人,独一无二,什么叫做不得数?你是我表兄啊!下回必须是你来,换别人我断不会认的。”
……
她是第一个承认他独立存在的人。
尽管宝诺根本不明白,这对谢知易来说意味着什么。
“诺诺,”他望着她发呆的侧脸:“如果有一个更好的哥哥出现,他比我耀眼,比我风趣,比我张扬,你会更想要哪个做你哥哥?”
宝诺仰起头:“我只要你。”
谢知易垂眸想了想,喉咙滚动,有点小心翼翼:“等你真正见了他,未必还这么想。”
那副表情好可怜见的。
宝诺心肠软,明明自己处境糟糕,朝不保夕,可是看见别人示弱就难过,大概源于一种惺惺相惜的同情共感。
“哥哥。”她朝他招招手。
“嗯?”谢知易不明所以,但还是弯腰凑近。
宝诺长着冻疮的爪子捧住他的脸,用鼻尖蹭蹭他的鼻尖。
“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好啦,你是独一无二的。”
亲昵的触碰让心脏暖呼呼,晒了冬日阳光般,浑身沐浴在温柔里。
可是这动作怎么有点眼熟。
“从哪儿学的这个?”他轻声问。
宝诺弯起眼睛笑:“以前我养过一条小黄狗,它和我一样时常挨打,每次被凶了,可怜巴巴跑来找我,我就跟它蹭蹭鼻尖,它马上又高兴起来,围着我转圈圈,好可爱的。”
谢知易语塞,不禁挠了挠自己的眉梢:“怎么拿我和小狗比……”
“你生气了吗?”
“哦,没有。”他倒是有些脸红:“我记得是见过一条黄色的小狗,它后来去哪儿了?”
宝诺表情慢慢变得凝重,脑袋也垂下去。
谢知易自知失言,立即补救:“你现在可以想想,今年生辰要什么礼物。往年我也给你准备过,但是……”送不出去,路途遥远不说,即便顺利送达,只怕也到不了她手上,还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宝诺想了想,扬起笑脸:“哥哥,我不想要原先那个生辰了,不如换个日子。”
谢知易抬眉思忖,心想真是个豁达的好孩子,只要决心做改变,整个人都会全力以赴。
“好呀,你喜欢哪个季节?我们挑最吉利的那天给你做生日,好吗?”谢知易自己琢磨起来:“春天草长莺飞,最是生机盎然的时候,夏天烁玉流金,骄阳似火,初秋丰收,但深秋萧索,冬天就更不好了……不行,得找一本黄历慢慢挑。”
宝诺笑:“哥哥,不必麻烦,我已经想好了。”
“嗯?”
“就是……”她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你来接我那天。”
谢知易心底浮现微弱的酸涩,可仍旧欢喜:“正月初十?”
确定吗?
“嗯。”宝诺认真点头:“新生的日子。”
谢知易拉过她的手:“所以,我对你来说是重要的。”
“自然重要。”宝诺对于认定的事情会钻牛角尖:“你是我哥哥呀。”
谢知易笑:“还以为你有了姐姐,就被她拐跑了。”
宝诺又朝他招手,等他弯下腰,便挡住嘴凑到他耳边:“我心里跟你最好,没有人比得过你,千万别告诉二姐。”
谢知易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唇角止不住地往上扬,瞧她眸子亮晶晶的样子,忍不住屈指夹住她的小鼻梁掐了下:“狡猾。”
转念又想,这么贴心这么俏皮的女娃娃,竟然得不到父母的疼爱,大人们眼睛都瞎了吧。
呵,没关系,谢知易告诉自己,我的妹妹我来疼,我来养,旁人不稀罕她,那是没有福气,也不值得放在心上。
——
距离平安州越近,沿途经过的镇子也愈渐繁华。
他们几人风尘仆仆,带着孩子,却又拿刀配剑的,瞧着实在古怪。于是在镇上置办行装,由头到脚焕然一新。再置办车厢套在马上,之后赶路便让三个小的坐车子,伍仁叔和谢知易骑马带路。
“妹妹,这个喜欢吗?”谢司芙拿起一枚碧玺蜻蜓簪子:“方才在市集上看见,小小一支,适合给你戴。”
宝诺点头。
谢司芙给她插进发髻里。
谢倾不忍直视:“可怜的审美。”
宝诺却很喜欢:“我有首饰啦。”
“这算什么。”谢倾轻哼:“让大哥给你买一屋子金银珠宝呗,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谢司芙清咳:“哎呀,有人说话好酸呀。”
谢倾瞥她:“同样是妹妹,大哥对老四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对你却不闻不问,啧啧,谢司芙,你说你为何混成这样?”
二姐想怼回去,张口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攻击。
宝诺赶忙摘下簪子:“这是二姐的东西,我不拿。”
“诶,”谢司芙从怀里掏出另一支银簪,又粗又大:“我这个更值钱,看见没有,浮雕龙头,多霸气!”
宝诺“哇”一声,由衷捧场:“好漂亮。”
谢倾翻个白眼,不愿再跟她俩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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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这晚住上大屋,主人家好客,时常招待亲朋好友,客房摆着三张木床,他们今晚也不用再挤在一块儿了。
炭火烧得旺,谢倾嚣张道:“都说南方冬日阴冷,比北方更甚,我怎么觉得还行?挺暖和,我还有点热,都出汗了。”
宝诺倒是觉得冷。
山中长夜幽静,宝诺夜起,悄声下床,捧着蜡烛去茅房方便。
她睡得有点迷糊,回屋走到谢知易床边瞧两眼,总觉得他会冷,棉被不够厚,想了想,左看右看,三哥好像说他热?
正好,宝诺把谢倾的铺盖拿走,爬上谢知易的床,认认真真给他盖好,被角掖实。
次日清早,谢倾裹成粽子蜷在炭盆边,怨念极深地盯住宝诺。
“……”宝诺心虚,抠了抠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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