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客栈”招牌底下,谢氏姊妹四人悉数到齐。
宝诺嘞?
她在,只是谢随野过于高大,全然将她给挡住。
等到郑总管看见她从后面现身,当即沉下脸。
宝诺挺直腰板,不躲不闪地望过去。
谢随野的声音又沉又慢,似乎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当然,那不是善意的。
“甄夫人与甄小姐外出游玩,遭遇这种意外,真是令人惋惜。”
郑总管冷道:“不必说这些客套话,大掌柜,要么见官,要么请令妹登门道歉,拿出你的诚意来。”
谢随野抱着胳膊思忖,露出讥笑:“我话还没说完呢,急什么?没记错的话,甄老爷是回来守丧的,三年孝期过了么,你家夫人小姐怎么跑出去游山玩水?”
此话一出,郑总管顿时慌了神色。
“夫人小姐并非外出游玩,而是去静水庵为老太爷烧香。”
“哦,是么?”谢随野揪住此事紧追不放:“方才李婆子说你们两家正在议婚,我没听错吧?”
郑总管嘴角抽搐,斜眼瞪向李婆子:“议婚而已,并非正式婚嫁,再说我们老太爷生前留了话,让小姐不必为守孝耽误婚姻大事,遵从长辈心愿比墨守成规来得实际。”
这位总管脑子转得倒快。
谢随野挑眉瞥下去,连喘息的间隙也不给:“很好,裴公子既然已经议婚,往后请他自重,别再纠缠我家小妹,如今日这般哄她出门,险些酿成大祸,都是裴公子轻浮贪玩的缘故。”
郑总管冷笑:“受伤的分明是我家小姐,谢掌柜怎么倒打一耙?我看还是去公堂上评理吧。”
谢随野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好啊,我正想讨个说法呢。”
这时阿贵将踏雪从马厩牵到客栈门前:“让让,大家让一让。”
“就是这畜生伤我家小姐?!”一个小厮突然嚷嚷。
谢随野:“畜生不会说话,你倒挺会叫的。”
“你……”
谢随野往前两步:“这匹西域金马是我们老四的宝贝,养了两年舍不得骑,谁知今日带出去却被甄家小姐看上,强行夺取不说,还对它鞭打虐待,将它打得皮开肉绽。”
踏雪纯白的躯体映衬着猩红鞭痕,甚为刺眼。
“哎哟,造孽啊,这么漂亮的宝马,竟然下得去手。”
“没错,先前我看见谢家老四牵它出城,当时还好好的呢,怎么眨眼间被打成这样?”
“甄家小姐未免太残忍了,难怪会坠马,原来是她自己糟蹋马儿在先。”
周遭七嘴八舌指指点点,李婆子招架不住,还想脱口争辩:“不就一只畜生……”
郑总管猛地瞪过去,示意她闭嘴。
可惜来不及了。
谢司芙冷笑:“老太婆,你识不识货,西域金马,莫说平安州,只怕放眼整个南朝都找不出几匹,那是我大哥送给小妹的寿礼,意义非凡,如今打坏了,你们拿什么赔?”
谢随野乘胜追击,不遗余力地煽动:“即便是普通马匹也不该受此虐待。养不教父之过,甄老爷家风不正,教出的女儿行事残忍,肆意毁坏他人财物,毫无怜悯之心,事后还让家丁气势汹汹上门兴师问罪。我知道甄家在平安州是名门望族,但权势再大也大不过天理人心,我们兄妹四人虽是普通老百姓,却也不会任由权贵欺凌。”
此话一出,效果十分厉害,围观的看客们燃起朴素的正义之心,纷纷站出来声援多宝客栈。
“甄家未免欺人太甚。”
“马有灵性,甄小姐坠马受伤,焉知不是现世报呢。”
“亏他还是名门世家,竟这副仗势欺人的做派!”
……这样下去还得了?
郑总管满头细汗,闪烁的目光掠过谢随野,顿觉此人奸险狡诈,城府颇深,再与他争辩下去只怕自家老爷就要名声扫地,不知会被安上什么毒瘤的帽子。
“走。”
郑总管和李婆子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被谢随野给叫住。
“慢着。”
一旁牵马的阿贵立即取下马鞍,塞到就近的李婆子手中。
谢随野挑起左眉:“拜甄小姐所赐,马鞍上的漆和螺钿都给刮花了,你们得负责修复。另外,踏雪的汤药费和我妹妹被恐吓的损害赔偿,你们两家商量一下,尽快给我答复。”
“……”
李婆子仿佛接了个烫手山芋,想递给郑总管,对方却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多宝客栈的伙计们一窝蜂起哄:“回家玩儿去吧!”
路人也鼓掌叫好。
大家都觉得解气,谢随野吩咐阿贵把马儿牵回马厩,再找兽医来瞧。
接着回身进店,发现宝诺的视线紧紧跟随踏雪,目色难掩落寞。
谢随野停在她跟前,略弯下腰:“想学骑术,也不该找乱七八糟的人做师傅。”
宝诺眉尖一蹙:“裴度是我朋友,不是乱七八糟。”
谢随野冷笑:“专给你惹祸添乱的朋友,真不知拿来有什么用。”
宝诺想反驳,他却迈开长腿越过她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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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裴老爷和裴夫人看着桌上的大漆螺钿马鞍,听完李婆子的描述,浑身僵硬,半晌说不出话。
“岂有此理……”裴夫人气得几乎发笑:“谢家怎敢如此猖狂?!”
裴老爷仔细端详马鞍,不由琢磨:“这等精妙繁复的工艺,至少需要半年才能打造完成,那谢氏姊妹究竟什么来头?”
裴夫人道:“不就经营一间客栈么。”
裴老爷拧眉思忖:“客栈能有多少流水,又是西域金马,又是大漆螺钿,贵倒在其次,那西域金马纵然有钱也买不到,谢掌柜才多大年纪,竟有如此门路?”
裴夫人闻言也静下来:“对呀,他们非本地人,也不知籍贯何处,兄妹四个仿佛无父无母,太奇怪了。”
裴老爷冷哼:“背景成谜,却说自己是普通老百姓,几句话便煽动民心,这个谢掌柜不简单呐。”
裴夫人盯着马鞍:“这是送来显摆还是故意恶心我们?”
“警告吧。我看你以后还是少招惹谢家。”
“怎么是我招惹他们?”裴夫人冤得很:“分明是你那个攀上枝头的妹妹指使我干脏活儿……呵,栽了这么大的跟头,想必她这会儿正在府里发脾气呢。”
“她要有脑子就不该把事情闹大,人家都抓着孝期做文章了。”裴老爷起身拍拍衣裳:“阿度呢,叫他随我去甄府走一趟。”
“做什么?”裴夫人跟着起身。
“左右不过是姝华那点儿皮肉伤,让阿度把她哄好,大事化小,赶紧翻篇吧。”
裴夫人亦步亦趋送到廊下:“老爷还得嘱咐阿度,谢家丫头来路不明,趁早断干净,省得日后出事连累我们。”
“知道了。”
……
宝诺这回闯祸没有挨骂,倒是超出预料。
她闷头想了一夜,脑中不断浮现谢随野说的那些话,在维护谢家和多宝客栈这方面,兄妹四个从来一致,矛头只会冲着外人。
若非如此,他决计不会说出“我妹妹”、“我们老四”、“我家小妹”这种亲切的话。
大多时候他喊她全名,疏离的语调就像喊一张桌子凳子。
有几次他吃醉酒,心情愉悦,便会叫她“宝儿”,那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宝诺觉得非常恐怖,宁可他正常一点,做回凶恶冷峻的本色。
就这么胡思乱想一宿,次日宝诺去看踏雪,小心翼翼给它擦药。
“还疼不疼?你忍着点儿,别害怕,我手很轻的。”
“等天气暖和了,带你去河边玩水。”
“我保证不会再让人欺负你,昨儿是个意外。”
……
谢随野走到马厩,看见宝诺在棚下叽里咕噜和踏雪说话,嘴巴喋喋不休,好像它真能听懂似的。
“你瞧着比踏雪更需要吃药。”
谢随野牵出一匹高大健硕的黑马,轻巧地翻身骑了上去。
宝诺没做声。
“过来。”他忽然发出命令。
什么意思?宝诺心中纳罕,放下膏药走到黑马左侧。
“坐上来。”谢随野说。
宝诺仰头便看见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下颌线条清晰,瘦削得没有一寸多余的肉,仿佛最尖锐的刀刃雕刻而成。他鼻梁很高,眉目深邃,眼尾长而上翘,看人的时候相当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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