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昭察觉长公主惊疑的目光,忙不迭地拢了拢衣襟。前晚他过于用力,令娘子神魂颠倒,娇喘吁吁,不知是吃痛,还是怎么的,不仅胡乱抓着他的背,还在他项间咬了一口。
啧啧,瑞安眼尖瞥见了,震惊离去。
檀昭抹了抹汗,好不容易沉定下来:"陛下,臣也有些要事。" 声调都变得颤悠悠的。檀昭干咳几声,润了润嗓子,"但请陛下先讲。"
今上偷闲半日,又被国事缠身,收敛笑容,正色说道:"下月初十,便是天兴节,各国使臣将汇聚汴都,我在担心
,番国使者会不会狮子大开口,又提要求。去年,他们就提出重议岁币,甚至还要划分国界。"
"臣想说的正是此事。" 檀昭也已抛开情爱,一心扑在国事上,"陛下,番国狼子野心,凶狠残暴,我们的退让,只会让他们更加得寸进尺! 这些年来,我们大周韬光养晦,清理贪官污吏,整顿军纪,将所获钱财大半用于军事及改良之上,陛下的初心,便是重振大周,守护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莫让十五年前的国之悲剧重演! 我们务必谨慎,静观其变,绝不可掉以轻心!"
烦恼无休止。
今上揉着酸胀的眉心:"你提早回朝也好,朕也能安心些。事已至此,只能淌着泥泞走过去。"
当皇帝难,当好皇帝更难,当个力挽狂澜的好皇帝难上加难。先帝留下一堆烂摊子,收拾不完,秦旭最怕成为亡国之君,背负千古骂名。
与今上谈议后,檀昭辞退,心绪沉重地走出延福宫。
好巧不巧,遇见瑶指挥使。
瑶尘新近担上侍卫亲军马军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
俩人照面,免不了寒暄几句。
檀昭已然听闻,欲城出现恶匪反乱,残杀朝廷派遣的官吏,瑶指挥使铁血镇压,手段狠辣,以恶制恶,将那些匪徒吓破了胆,大半束手就擒。
对此,檀昭颇为钦佩,依着官家的心意,没有反对瑶指挥使的骤升。然而瑶尘看檀昭的目光,却似裹了利刃。
檀昭察觉他有些不对劲,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掠过脑海。
谈话间,檀昭提及极愿阁:"瑶指挥使身处前线,应当更知情。"
瑶尘眸光犀利:"檀大人为何对极愿阁感兴趣?"
檀昭复道:"听闻那个秘密组织窃取朝廷机要,若是敌国细作,后果不堪设想。"
瑶尘反问:"檀大人还知道什么?"
檀昭思量不久前所知信息,据说极愿阁由一对师兄妹掌控。
师兄妹?
倏尔,脑海里浮现一幕幕往事,剧烈的头疼随之而来,檀昭捂着额头,攒眉看向瑶尘。
想起来了!
那日马球赛场失控,沈清婉的马儿越过一处倾溃的矮墙,瑶指挥使最先赶去,他策马追随,正当赶上时,听见瑶尘对着滑下山路的娘子大喊一声—— 师妹!
檀昭还记起,有一回娘子噩梦,梦里几番呼唤"师兄"。
极愿阁的二阁主是位女子,代号影子,最擅乔装演扮,与阁主同为师兄妹!
成亲以来的一幕幕场景扑入脑海里,尤其是关于妻子的一点一滴…… 檀昭都记起来了,一时头疼欲裂,心也隐隐作痛,一股五味陈杂之情交织着,猛地冲上喉头,堵得他眼眶发热。
他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回御史台,在堆积如山的案牍间一番搜寻,心口越来越沉,越来越痛。
找到了! 关于极愿阁的两份卷宗……
檀昭颤着收好。
今夜回家的路途似乎水远山遥,车马颠簸。
抵达府外,檀昭一点点地敛起心里的千丝万绪,迈开步伐,径直走去里屋。
"官人回来了。" 安澜迎上前,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藏在身后。
这是给檀昭的礼物,她绣完了,今日洗净、晾干、烫熨、熏香,打算送给他。
蓦然瞥见檀昭双眸湿红,安澜微微怔了下。
他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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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延福宫内景参见北宋延福宫。天兴节参见徽宗天宁节。
第49章 誓言 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廊旁菊花锦簇, 安澜发簪桃花菊,仰起白里透粉的小脸儿。
檀昭怔怔凝眸,眼见她闪亮的眸子一点点地被阴霾笼罩, 她噙在唇畔的笑意淡然隐去。
"檀郎, 你神色忧虑,发生什么了?" 安澜忐忑启口。她总能敏锐捕捉到他内心的浮动, 神色的细微变幻。
檀昭默了一会儿,抬手扶正她发间的桃花菊:"娘子今日的簪花甚好看。" 檀昭若无其事地拂去衣袍上的浮尘,"今日回朝,案头牍积如山, 我略感疲乏,现下还有事去一趟书房,有劳娘子命人送些茶水来。"
安澜颌首, 背后十指蜷曲,攥紧那方绣帕。
少顷,安澜亲自端着茶水行至书房。门底下透出微光, 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安澜脚下踟蹰着,低头看了看身上粉红襦裙, 总觉得这般春风桃花的颜色属于未经人事的女孩儿。她渡过二十余载春秋, 不复天真。然而, 适才当她一身粉红出现时, 旁人皆看傻了眼,直夸她似一位刚及笄的少女。樱桃硬是缠着她画了飞霞妆, 还将桃花菊做成花冠戴头上, 唤她桃花仙子,说檀郎君回来一定会看傻眼。
想来挺可笑的,故作清纯, 打扮得花枝招展将那人吓到了吧。
安澜自嘲。
轻轻叩门。
"进来。"
安澜推门入内,檀昭抬眸看来,面色清冷,然见到她的那一瞬,神色稍有柔和,"娘子怎么亲自送来?"
安澜移步上前,将银鎏金托盘放到书桌旁的紫檀案几上,提起银制汤瓶,注了一杯暖胃花茶:"官人想必还未用膳,我晓得你不喜书房有异味,不敢自作主张端来饭菜,不过,肚子总是要填一填的,我便添了两盘果子,你边喝茶,边吃一些。" 她好意嘱咐。
檀昭放下手中的册子:"娘子费心了。"
声音冷淡。
安澜心里略觉委屈,翻云覆雨时他可不是这样的,那会儿这人炽热沸腾,情深似海,将她原本坚硬不羁的心儿一点点地软化,一点点地吞噬。
原来这就是男人的真面目,欲.火烧.身时说尽甜言蜜语,事后忘得精光光。
女子们的血泪经验。
不想自己也中招了,可恶!
檀色兔!
安澜正要转身,檀昭在桌案前移了下位置,"既然娘子来了,可否帮我备纸研墨。"
"好。" 安澜嘴上答应,心里不怎么情愿。
凭什么我总对你说好好好。
她故意站在他面前,理了理那身粉红衣裳,见那人依旧没甚反应,她略微丧气地取了澄心堂纸慢慢铺平,眼风瞥去,目光掠及适才檀昭看的册子,上面写得密密麻麻。
蓦然,三个字钻入她眼里。
极愿阁。
安澜:……!!!
她的手指不可控制地微颤起来,在洁白的纸面投下颤动的阴影。
"娘子?" 檀昭面色平静地看向她。
"嗳,我这就替官人砚墨。" 安澜竭力平复心绪,佯装无事般的撩起袖子,手执徽州李墨,轻轻旋在端溪砚里。眼风一直往旁边的册子瞟来瞟去。
秘密组织,暗杀,暗探,阁主肖五郎,二阁主影子,师兄妹,顾老六,小飞,朝廷机密,大理寺调查,捉拿归案……
她快速掠过纸面上的关键信息,每个字都让她心惊肉跳。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可是,自从她大闹欲城酒楼,将希望寄托在檀昭身上,檀昭确实说服了官家清理欲城,这一切不都是她自找的么!! 她该不会害了师兄和顾叔他们吧!!!
安澜魂不守舍,磨着磨着,挽起的右手衣袖间掉出一件东西。
轻飘飘如羽而落。
檀昭伸手接住。
一块绣帕。
"啊!" 安澜回神,忙不迭地停下研磨,伸手夺回帕子攥紧在胸前。
那抹惊慌的眸光跌落在檀昭的眼里,他再次确定。
—— 她绝非沈清婉,对于此事,他失忆之前就看出来了。只是,他不晓得她是谁。现下观察到,她欲加掩饰但不慎流露的一丝失措神情,檀昭心里有了答案。
这女子替嫁沈清婉,起初种种撩拨,百般顺从,偶尔神秘莫测,身手敏捷,超越寻常人的聪慧冷静。她时不时的若即若离,欲拒还迎,她笑时纯真烂漫,若细看,眸光携着一缕狡黠与魅惑。许多违和之事神奇地融合在她身上。
还有藏在床底下那些钱……
檀昭内心天风海雨,然表面波澜不惊,目光从册子移向她攥紧在手中的绣帕:\"娘子藏了甚么?"
安澜惶恐未定,支吾道:"没,没甚么。"
檀昭忽然一把夺过,展开打量。
素白帕子,下方一团五颜六色的花花草草,一只圆滚滚的小东西趴在其上,竖起两只长耳朵,嘴里似乎叼着甚么。
这是甚么丑东西?
檀昭咽下后面几个字,只问道:"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