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觉得男人似她苑园里的各色花木,她是花苑主人,如何怜爱,如何嘉赏,是喜是弃,全凭她自个儿的兴致,这便是拥有至高权势的好处。她喜欢玩猫和老鼠的游戏,可现下,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妍美的唇瓣微微半启。
百里逍遥拉开她的手:"瑞安,你看着我。"
瑞安娇怯怯地睁开眼,脸颊的羞色越来越浓,像极了盛夏天际边的红霞。百里逍遥掀开掩着她那席温香软玉的锦衾,双手拑住她的玉臂,凝眸道:"要还是不要?"
瑞安愣了下,羞于启齿,阖目点头。
……
事后,瑞安依偎着他,手指点触他胸前一具木雕飞鹰,斫刀而成,形态朴拙,一点也不精美。上回也见他系在项间,可见是一重要之物。
"这木雕是谁送的?" 瑞安好奇。
百里逍遥适才用了许多劲儿,阖目缓息:"一个故人。"
倏然一个念头浮现在瑞安的脑海里:"难不成是爱慕你的女子所送?若是,本宫命你摘下来。改日,我亲手做一个更好看的给你戴上。"
百里逍遥不语。
瑞安讨厌他这副深沉的、漠然不动的样子。然,他若是卑躬屈膝,献媚讨好,她也绝不会喜欢上他。瑞安气恼自己作践,伸手圈住男人的脖颈,整个身子伏在他上面。
压他。压住他。压制他。死死压着他!
百里逍遥被她柔软的身子压着,如盖着一袭温暖滑润的锦褥,如此这般肌肤相触,亲密无间,女子若丝的墨发缠在他臂膀,他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腰,一点点地收紧。
瑞安恍然惊措,挣扎了下,不过男人力道太大,她扭身,他便收紧一分,丝毫容不得她逃脱。
这种禁锢感令她略微不适,但因源自这男人,她内心油生一味依附之情。瑞安思忖片刻,反手抱紧他:"瑶尘,我想知道你的往事,好奇你的一切,譬如你儿时模样?"
往事。
百里逍遥最不愿想起的便是往事。
……
秋风萧瑟扫过一地落叶,月光凄凉,他坐在高楼上,眸光落在无垠的暗夜里。
身后响起脚步声。
顾老六神色忡忡,近前禀告:"阁主,线人汇报,朝廷加紧查探极愿阁,你我,还有二阁主都在名单上,这事会不会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有所不利?"
百里逍遥收敛怅然的思绪,回眸,面容恢复冰锐之色:"天兴节就在后几日,番国使臣来京,我们就是要掀风作浪,声东击西。"
顾老六再度询问:"誉王当真下定决心了?"
百里逍遥颌首:"如今欲城遭到朝廷清理,誉王的计谋若被发现,等着他的,便不是废黜那么简单了,他没有退路。誉王当下需要我们,至于我们,暂且需要他,却也要做好防范。"
誉王恨极了当今天子,先帝曾经私下口谕,欲将皇位传位于他这位长子。他虽是庶出,自觉比秦旭有能耐多了。这些年来,誉王忍气吞声,卧薪尝胆,暗中通过欲城收敛财富,组建军力,想要夺回本属于他的皇位。
就待冬狩,内应外合,一举擒王!
百里逍遥的双眸溢出仇恨:"还有枢密使张乾,那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在朝堂即将立不住脚了,想要依仗誉王,届时会与我们从内应和。"
十五年前,燕京之战,张乾还是枢密院都承旨,与枢密使王蒙一道狼狈为奸,延误镇北军的火急军情! 百里逍遥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可惜王蒙死了,便宜了他。但杀了他们远远不足以解恨,我们要将余下所有罪人一网打尽,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百里逍遥冷笑,左脸侧一道长长的疤痕令他表情狰狞可怖。
这道疤痕,是他儿时躲在荆棘之中被化破了脸,他不想治愈,因为那夜他眼看着阿娘抱了一块石头跳下山崖。他要永远记住那一刻。
顾老六激愤握拳:"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我们就等着为镇北军将士们报仇雪耻! 少将军,我顾雪锋已是廉颇老矣,但这把老骨头还硬着,还有些力气,必会冲在最前锋! 这回与番国谈判,朝廷若是依旧软弱无能,我便杀入大内,与那帮昏君佞臣同归于尽!"
许多年来,他们躲在极愿阁里,一边借势筹谋,收集燕京之战的真实证据,一边开拓自身势力。这个终极策略他们盘算过无数次,等了太久太久,终于,时机来临。
百里逍遥抚住顾老的肩膀,目光掠过他空荡荡的左臂衣袖—— 这只手臂并非他赌钱欠债被人砍掉的,是为了守卫大周江山,曾经,在那场惨绝人寰的燕京之战!
顾雪锋,镇北军神勇大将,铮铮铁骨,一人抵百,这十多年来却活得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天日。
百里逍遥惟有仇恨的眸间泛出泪光:"顾叔,当初若是没有你,我早死了,我视你为养父,这么多年来我们忍辱不发,借着极愿阁的势力敛财部署,招兵买马,就是为了今朝。我绝不允许你莽撞舍身,我望你务必珍重! 我们的性命属于镇北军,即便死,我们也要死在戍边,死在沙场上,将那些番狗啖肉饮血!"
"明白。" 顾雪锋忍住泪水,单手拱礼,"还有一事,我那个不争气的小子也在朝廷名单里,他好奇打探,我担心……"
百里逍遥果决回道:"小飞还太年轻,莫让他介入我们的至极险境里。顾叔,他是你的独子,就让他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自由。逍遥。
百里逍遥从没感受过,说出这句话时,心神恍然。
他隔着衣裳摸向系在颈间的那块木雕。
这是师妹送的。
她说,肖师兄英勇高大,在她眼里像似一只雄鹰,应当振翅凌空,翱翔于九天之上。
顾雪锋瞥见他的手按在颈下方,亦察觉到他的面色变幻,关切道:"还有二阁主,她曾向我问起百里逍遥,可见她猜到了。"
百里逍遥放下手,负在身后,一点点攥紧拳头:"从今往后,她与极愿阁没有任何瓜葛,与我们复仇之事也毫无牵扯,我会让她及早离京。"
顾雪锋沉叹一声:"感情之事,我虽是个旁人,却也看得出你喜欢她,你为何不向她表露真心?"
百里逍遥垂眸,少许,唇畔挽出一缕冰冷且无奈的笑意:"我从来不留恋任何女人,即便是师妹,我为了自己的目的,甘愿将她推向另一个男人怀里,我这种人,不值得她托付真心。"
顾雪锋深知其中道理,压下惋惜之情:"我也想澜儿尽早远离京城,省得牵累她。不过,沈家千金预期明年春才能回京?"
"未必,沈博文已经行动了。" 百里逍遥沉思,"沈博文,檀昭,师妹周边这些人,各个精得很,说不定师妹已经暴露身份了,随时会有危险。我们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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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逍遥,你这是双重骗局,不但骗长公主的身心,而且她是,嫂嫂,嫂嫂啊! 你完啦
第51章 突变 真正的沈清婉回来了,至于你…………
霜降后, 天冷得极快。十月初一"寒衣节",朝廷向官员赐发冬服,锦缎袄子, 百姓人家会在此日祭祖烧寒衣。三日, 士庶皆出城飨坟,皇室亦出行朝陵。
有司进暖炉炭, 派发给大臣们。今晨,朝廷来人送石炭,安澜领下后,与厨娘们商议备办酒席, 民间流行的"暖炉会",阿婆挺在意这些风俗。
彼时百花凋零,木芙蓉却傲霜绽放。
相比芍药牡丹, 安澜更喜欢木芙蓉,让樱桃买了一篮子花。此花耐寒,又名拒霜花, 花朵娇美硕大,若牡丹雍容华贵, 花色还会随着日光而变幻, 晓妆如玉暮如霞。
安澜吩咐樱桃将木芙蓉送去其他房间插花点缀, 樱桃出屋后, 顾飞溜了进来,贼头贼脑地问道:"姐夫不在吧?"
"他回朝堂去了。" 安澜忙拉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你来得正好, 我有事问你!"
顾飞却不好好坐着,蹲身,像只落魄小狗似的踞在她脚边, 紧张兮兮地抬起脸:"姐姐,我专程跑来,先与你说一件要紧事儿。"
安澜瞥他一眼:"你是不是闯了什么祸?"
顾飞咽了咽口水,心虚交代道:"都怪我不好,你被长公主召去那日,我来探望姐夫,沈小妖怪也在。"
"小妖怪?" 安澜疑惑。
"沈妙妙。" 顾飞撇了撇嘴,继续说道,"她偏要缠着我溜她的猫,哪知猫儿钻到床底下,我捉来捉去,一不小心,撬下个东西,一只铜盒子……"
"盒子……?!" 安澜的手重重一抖。适才她摆弄着瓷瓶里的木芙蓉,无端扯下两片花瓣。
她噌地跳起,去到里屋床边,伸手撩往床底下,少顷,拿出一只铜盒忙不迭地打开。
还在!
钱还在!!
她赶紧数钱,手指微微颤着。
一分不少!
谢谢老天奶保佑!!!
盒里面的这些钱,安澜本想营救双儿后交给她,不过计划失败,便将钱财藏在家中。
出于警惕,安澜又举起好几张纸币,细细端详画面与编号,不假,确实是之前那些交子。那枚羊脂玉佩也在,曾经搁在她婴孩襁褓里的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