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那儿有个少年乞儿,衣衫单薄,孤零零地站在街角,怪可怜的。"
梅茹眯眼,看不清远处那人儿,向巧姑附耳道:"正巧了,今日寺庙赠了三柱香,给那孩子五六两银吧,至少买件御寒的衣裳。"
巧姑应诺,从荷包里取出好些碎银,走去递给乞丐。
乞儿是安澜乔装打扮,原本打算再看梅娘她们一眼,哪知巧姑上来就给钱。安澜愣了会儿,小声回绝:"啊,这个,不用,我路过,讨些吃的就行。"
天下哪有不要钱的乞丐。巧姑往她手里一塞:"收下吧,我家老夫人今儿去寺庙祈福,你收下这些,也顺道替我们祝福下,保佑我家夫人快些好起来。"
安澜蓦然眼眶酸楚,将银子紧紧捏在手里:"欸,那好,小的必会对着菩萨诚拜,为您家夫人,还有府上所有人祈福一百遍!" 安澜忍住眼泪,抬眸望了眼梅茹,"那位是您府上的老夫人吧?我能不能,亲自去拜谢她?"
巧姑颌首:"随我来。"
安澜一瘸一拐地跟着巧姑走近。
梅娘还是老样子,衣装素色,梳着包髻,发间簪有夫君檀鹤行定情给的那枚玉簪子"鹤舞梅间"。
安澜心里呐喊,阿婆,阿婆……!
忽而她噗通下跪,磕头道:"谢谢老夫人大恩大德,小的永生不忘!"
梅茹惊了一下,也不嫌她脏,赶忙弯腰扶起她:"又不是什么大恩大德,你这孩子何必行如此大礼。"
天暗了,梅茹的眼睛越发看不清,只觉得这个小人儿挺乖巧的。梅茹温柔微笑:"天快下雪了,你若有宿身之地,快些回去吧,莫冻着了。"
事实上,安澜早在附近游荡许久。午后,她看着梅娘的马车往北而去,晓得她是去寺庙拜佛,便算好时间傍晚等她回来。附近,沈府的探子守在暗处,监视可疑人事。安澜不便停留。
彼时又一辆马车靠近。
檀昭下车,瞥见梅娘立在府外,连忙大步流星地走来,"娘,天冷了,您怎么站在外头。"
"檀郎君回来了呀,我立刻扶老夫人进去。" 巧姑扶着梅娘往里走。
樱桃双手捧着食盒,随在身后。盒子里溢出炙猪肉的香味。
檀昭蓦然回眸,看向边上那乞儿—— 少年模样,衣衫褴褛,拄着一根木拐杖,蓬头散发的看不清那副脏兮兮的面容。
唯独,那人的双眸像似挽入夜空最明亮的星辰,一闪一烁。
几息对望,乞儿向他行了个十分恭敬的大礼,继而转身离去。
空中飘落蝶羽般轻盈的雪花。
那人清瘦的身影一步步跛足离开,逐渐隐入正在降落的黑幕里,风雪中。
檀昭发冷打了一个激灵,拢紧身上的月白大氅。这是娘子特意为他定制的,衣领与袖子边缘花缎织锦,穿在身上即暖和,又显清贵。
娘子,等我。
今夜他要用些手段,逼迫屋里那女人道出真相!
檀昭徐徐步入府邸,蓦然,刹住脚步。
娘子?!
一股奇异的感觉油然于心,适才那乞儿!
檀昭似一道飞箭转头狂奔,唤道:"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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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文案雪夜追妻! 飘红包雨~~
第59章 追妻 撩得为夫情难自持,如今想跑?
檀昭转头狂奔, 大氅袍角翻飞,腰间的琳琅佩玉玎珰乱响。
府外,那人早已没了影!
她走得悄无声息, 像一缕轻烟消散在雕梁画栋的汴京长街。"娘子—— 娘子——!" 檀昭焦心如焚, 疯了似的,从一个街角跑到另一街角。
万家灯火在雪夜里朦胧洇开, 照着人影幢幢,偏就照不见她。
朔风刮来,卷着碎雪扑往他身上,刀子似的割人疼。
"娘子—— 娘子——!"
雪夜长街, 檀昭四处呼唤。
她是他的娘子,这么冷的下雪天,她衣衫单薄, 她肯定很冷很冷。而他却无法将她拥入怀中。
"娘子—— 你在哪里——!" 雪花掠过他温热的面颊旋即化水,淌过他的眼角,他的唇。适才那双明亮缱绻的眸光不停地晃在他眼前, 却似霞泽里的海市蜃楼。渐渐地,白茫茫之间, 她那双眸光越来越淡, 像似一泊正在隐去的月光。
咫尺天涯。
无法触摸。
京城第一场雪, 来得太早。
白雪飘过汴京每一处角落, 安澜的身影出现在甜水巷附近,明明仅是装作跛足, 丢去拐杖时, 她的双脚依旧一深一浅地踩着地面,举步维艰。
她吃力地扶着墙,在那棵参天桑树下停驻脚步。
冷, 冷极了。
风雪似刀刃般化过她周身,毫不怜惜地渗入她柔软的肌肤,一寸一寸地切割着,她双手抱臂,乌发覆雪,孤零零地站在繁华的街角,一身褴褛看似真正的流浪儿。
汴京冬日,天寒地冻,她想尽快去到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
不远处一道奔跑的身影逼近。
抬眸之际,安澜已被通身的温暖包裹起来。
"娘子——!"
檀昭攫住那个伶仃的身影,敞开自己的大氅,一把将那冰冷的身子紧紧箍在怀里。
安澜整个人木楞楞地偎在他怀里,像一尊失了生机的磨喝乐。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肌肤若冰,气息微弱,像似一捧新雪随时会在他怀里融化了。
檀昭使劲抱住她,不停地与她耳鬓厮磨,才觉出她活人的心跳。
一阵阵热流涌入,遍及周身,半晌,安澜回神,惊慌扭身:"公子认错人了。"
她仅想看他一眼就走,悄无声息地消失。可怎么,扮作这副破烂伶仃的模样,他也能认出她……?
小小的身子像一条搁浅的鱼儿扭动着,檀昭愈发将她紧紧箍在臂间,生怕她逃跑,又将她整个人抵在墙边:"我知道是你!" 他攥住她的手,分明摸到她右手指腹上的薄茧,位置一模一样。
男人用了蛮力,安澜设法挣脱他的怀抱,却又不想伤到他,只能打消他的执念:"公子真的认错人了,我不过一个乞儿,怎会是您的娘子。"
都到这种时候了,她还要狡辩。
檀昭心如芒刺,挪手从她背后伸入衣襟,在她右肩的相同位置摸到疤痕。
就是娘子,就是她!
猝不及防的冰冷擦过肩膀,安澜浑身一颤,嘴上依旧强硬着:"我不认识您,公子放开我行不行!"
檀昭却搂得死紧,恨不得将自己胸腔里的热气全部渡给她,暖一暖这座冰雕似的人儿。
好狠心。好绝情。她真要这么一声不吭地抛下他!
"怎么,娘子不继续演了?撩得为夫情难自持,如今想跑?" 檀昭眸底猩红翻涌,喉间挤出喑哑的声音,少顷,咽下的眼泪转而湿润了他的声音,"适才小飞带我来的,他一个旁观者,也可怜我在雪中苦苦寻觅,娘子真就这么狠心抛下我,一走了之?"
"你放手……" 安澜轻声呜咽。
雪花簌簌落下,檀昭将她冰冷的身子再次狠狠按进自己滚烫的胸膛里。可他怀里的人依旧冰冷固执,像似失了魂的躯壳,要将他一同冻僵在这无情的雪夜里。
"你当真以为我一无所知?我檀昭不瞎,亦不傻,我早就看出你不是沈清婉,可这于我无关紧要。我是与你拜的堂、圆的房,与你朝夕相伴、同枕共眠,与你心心相印、情投意合,我也要与你余生携手,白头偕老。" 檀昭柔肠百转地说道。
"我不管你身世来源,不管你前尘往事,此时此刻,我唤你一声娘子,因为这个你,在我眼里无人能及,无人可替,在我心中,你才是我的真娘子,唯一的,世上最好的娘子!"
檀昭掏心掏肺,句句情真意切,声音比飘落的雪花还要柔软,"现在,娘子可信了我?随我回家,好么?"
信或不信,安澜哪里晓得,她心里一团乱麻。
从没有人这么撞击到她内心深处,好似要将她揉碎了,随后好将她与他一道糅合起来,宛如女娲捏泥造人,将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身心相融,造成一体,让她再也离不开他。
安澜失去力气,停止挣扎,双肩颤抖起来。
"可是,可我连名字也从未告诉过你…… 我真的不值得你对我好…… 你若恨我,我心里才能舒畅些,可是你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啊……! 为什么,为什么不放手!"
他这样子让她好心疼,心都要疼死了!
安澜抬手往他身上砸下几个小拳头。
拳头落在身上,檀昭只觉得心里暖和甜蜜:"娘子现在肯告诉我了么,你的名字?"
安澜抬起泪汪汪的双眸,良久,启口:"我叫,安澜,岁岁安澜的安澜。我从小没有爹娘,被遗弃在道观门前,是师父给了我这个名儿,将我抚养长大。檀昭,你现在晓得了,你别再纠缠了好不好,你放过我吧……!"
"安澜,安澜。" 檀昭痴痴念着她的名字,泪盈于睫,唇畔挽出一缕心满意足的浅笑,"岁岁安澜,昭昭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