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大人,天冷了,您自个儿小心。我看您精神不济,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瞧瞧?" 任真唉声叹气,面色忧伤,似乎坐牢的是他。
檀昭的官服早已脱去,素衣着身,正襟危坐于床榻,一如既往地淡定:"不必了,歇一宿便好。" 檀昭望见燃起的火炉,问道,"冬炭一事,前阵子派出的监察御史调查得如何了?汴京百万百姓,皆需石炭,还请任御史多加关注。"
此时此刻,这位竟还惦念公事!
高风亮节,金玉其质,檀大人实至名归。唯独这桩意外的荒唐情债,令他落狱受苦,还要遭受…… 杖刑。
任真感慨万千,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嗳,檀大人放心,正在调查中,我们一定及早揪出那些贪官污吏!"
檀昭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之情,仅是流露出几分愧疚与忧虑:"任御史,我还要劳烦你两件事。"
任真颌首:"檀大人尽管说,属下照办。"
檀昭料及将要承受的后果,趁早嘱咐道:"麻烦您亲自去我府邸,给我阿娘报个平安,让她切莫听信外界传言,就说我很好,暂且去到外地,办理机密之事。" 檀昭顿了顿,声音略微哽咽,"让我阿娘莫要挂念,或许这回,我无法陪她过年了。檀某感激不尽。"
任真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您尽管放心。还有一件是?"
檀昭掩住眸底的忧伤,唇畔流露一缕温柔浅笑:"我想要些纸张笔墨,聊以自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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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长官落狱,这可是一桩大事情。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从朝廷传入民间,京城茶坊酒肆皆在纷议,百姓们更好奇檀大人桃花债的来龙去脉。
消息风传。
彼时安澜正立在漕船上,怔怔望着京城方向。
汴梁锦绣灯火早已随着雪后薄冰浮碎在浊浪里—— 那里非她故园,然灯火阑珊处,有心之所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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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幽州(北京), 蓟州(天津蓟州), 云州(大同), 涿州(河北涿州)、武州(河北宣化)
小说里大周与番国的对峙,还有白水之盟等部分参见北宋局势,以及澶渊之盟。
第62章 杖刑 你是安安的檀小兔,天底下最温柔……
"公子, 您在这儿站久了,外头风大,当心受寒。" 岑双走近, 递来一只铜制小手炉儿。安澜接了, 捧在怀中。
很暖和,像似那人的怀抱。梅花香饼的香气萦绕于鼻尖, 也似那人的味道,高雅清幽。
空中疏星淡月,她睹物思人,触景生情, 从未这般多愁善感过。
离京五日,他们以商贾家眷的身份混入商船里,正从汴河通往淮河的途中。
每逢冬至起, 举国上下准备新年,从汴京出发的最后一批商船携着年节珍货与腊味去往各地。安澜他们随船,打算先到泗州汴口, 于附近过冬,待开春再去成都府。后面这段路, 还需抵达真州, 再至江陵、渝州、直到蜀州。旅途千里迢迢, 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这回真要与他相隔千山万水, 天各一方。
岑双见她这些日子时常立在船尾,望着京城的方向发怔, 晓得她的心思, "公子,我们已经离得远了,您还是随我进去吧。"
安澜幽叹一声, 转头问道:"雪儿怎么样了?"
"公子放心,雪儿喝过药,身子已经不烫了。倒是您,我担心呢。" 岑双一边回复,一边忧虑打量。
安澜此刻男装打扮,扮作商贾赵氏的二公子。双颊消瘦,使得整个人愈加俊俏贵气,只是她眉间那抹千愁万绪在脸上悄然洇开。
"今夜泊船,我们去岸上宿一夜,养好精神,雪儿也能快些恢复。"
安澜口里的雪儿便是樱桃。
樱桃年少体弱,不久前雪夜染了风寒,一直躺在舱内休憩。此番逃脱,安澜让樱桃取一自个儿喜欢的名。那时,正逢雪花簌簌,樱桃选了"若雪"为名,若雪新生,若雪纯澈,配上原本徐姓—— 徐若雪。甚动听。
岑双颌首:"也好,接下来还需十来日,我们才能抵达泗州汴口。"
泊船后,安澜带着岑双他们来到岸上的一家邸店。
城外的酒楼客栈规模小,自不能与皇城里的相比。安澜要了两间上好客房,让岑双先扶若雪进屋歇息,并吩咐店家将膳食送去屋里。她与顾飞一道,去到客栈前堂用膳。
或许可以闻见来自京城的小道消息。
冬至临近,商贾来往频繁,前堂喧嚣热闹。小二将他俩引到里面,安澜拣了副干净座儿,与顾飞坐下,便叫酒保打些酒来,切一盘熟牛肉,再上三道小菜,三碗米饭。
顾飞饿得紧,举起木箸便哗啦啦往嘴里扒饭吃肉,埋头大干。
安澜瞥了他一眼:"慢些吃,小心噎着。" 安澜端正坐姿,从布袋里取出一双自带的银箸,在一盛水的小碗里涮了涮,随即举箸夹菜,慢慢吃进嘴里,颇有贵公子风度。
周边人的目光不由地被这位清俊公子给吸引了。
忽而几道轻笑声。
顾飞耳尖,速速往四下打量,不晓得他们在笑啥?顾飞抓了抓脑袋,目光转回到安澜身上,蓦然,嘴角抽了抽:"大哥,你的兰花指……"
安澜:……!!
噫,扮作沈千金久后,吃饭总会翘起兰花指。
安澜赶紧收起翘得高高的小指头,哪知吃了几口,兰花指又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别翘,别翘!
安澜索性放下银箸,挺胸仰首,露出男人般的豪爽,举杯饮酒。
旁人很快收敛目光,重新回到适才说得正热闹的话题。
"听闻御史台长官落入台狱,这事真真好笑!"
"你们说的可是御史中丞檀昭?"
"正是! 听闻他惹了桃花债,这回事态严重,他夜闯城门,不仅入狱,还要遭刑呢!"
"檀大人深得天子青睐,不至于沦落如此地步吧。"
"咱们大周律法,城门守臣失职,轻则杖刑一百,重则斩首。檀大人位高权重,知法犯法,杖刑必是少不了的。"
"哎呦,一百下哪! 不被打死,人也残废喽!"
安澜手中的酒杯重重落下,摔了个丁零当啷。
顾飞亦是面容失色,惊惶惶地看向她。
这些消息宛若淬了毒的长针,直直扎进她耳蜗里。安澜攥着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檀昭……" 这名字淤堵在她喉间,令她几近窒息,心如刀割。
周边热议继续纷涌而来,钻入她耳里。
多年来,檀昭严厉纠察,为民除弊,在漕粮、盐铁、绸缎、茶叶香料等方面得罪众多不良商贾。如今他获罪,幸灾乐祸之人不在少数,尤其围绕他的情事说三道四。
"依我看哪,檀大人定是与那逃跑的女人珠胎暗结。"
"不知那女子何等国色天香,能将檀大人给引诱了?"
"檀昭也是男人,情欲上头,自毁清誉。"
"其实有钱有势的男人三妻四妾才正常。"
"啧啧,可怜他屁股要受罪了,皮开肉绽是轻的,重则,人也废了……"
你大爷的,老娘踹飞你们的屁股!!! 安澜在脑海里将那些嚼舌头的旁人一个个脚踹屁股踢得远远的! 她再也听不下去了,起身拔腿。
跑到房间,她一头扑入床里,拽了被褥埋住头。
她这才恍然大悟!
那夜离城,原来沈博文最大的意图是,将她当作诱饵,以她威迫,逼着檀昭出手相救,成为纵犯,从而拉他下水! 为了保护她,檀昭甘愿自毁清誉,落狱受罚。
犹记得,成亲那日,面对那个清冷的新郎官,她全无好感,嗤他是块冰坨子,怕他识破真相,必将她送入大牢。全错了,全错了。他早就看破她的假扮,从未说破罢了。他曾询问,问她真心与否?他小心翼翼地捧出真心,一颗赤诚之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将最真挚的誓言,将他的余生统统倾注于她。他柔肠百转,情语切切,从来都是言行合一,甚至,几番舍命相救。
离别时,他那双明眸满是忧伤缱绻,要将人生生看到灵魂深处。
真正那个狠心人,从来不是他!
而是她,是她自己!
安澜蒙在被褥里,泪水潸然,身子颤个不停。
顾飞追随而至,愣着坐在床沿,不知如何安慰。
隔房,岑双闻见声响,赶来屋内,惊见这一幕,忙不迭地问道:"发生什么了?她这是怎么了?"
得知来龙去脉,岑双又惊又痛:"姐姐,你先别着急,我们一道儿想个法子!"
安澜将心头的澎湃一压再压,生生咬破了唇,喉间涌起血腥味。
她啜泣半晌,终于露出几近窒息的红晕面庞,呢喃道:"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他……! 还有阿婆,她年老体弱,我怕阿婆经不住…… 我该怎么办,一想到檀昭被关在狱中,还要遭那劳什子的刑…… 我好想,至少陪在他身旁……"
此刻她极想插翅飞回京城,去到皇帝那儿磕头跪拜,沉冤昭雪! 可她也晓得自己势单力薄,有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