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昭扬起下颌,端着男子自尊,朝安澜点了点头,让她放心。
安澜终是松开手,百里逍遥看着她,带着略微沉重的语调,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声:"师妹,保重。"
不知为何,安澜心下一凛。
师兄这句话像似道别?还是?
然她目前心思皆在檀昭身上,未多思量,眼瞧着他们走去书房另一侧,那俩人会说些什么?安澜揣摩不透,但晓得必然事关重大。
半个时辰后,檀昭拄着木拐慢腾腾地走回来,安澜赶忙迎去,扶他躺回榻上,"师兄走了?"
檀昭颌首,神色极为端肃。
安澜取来水,替他喂了几口,润润嗓子。见他依旧不苟言笑,安澜心底的不安愈渐强烈:"你们说了什么?"
檀昭沉默半晌,蓦然沉沉叹了一口气:"娘子千万莫要暴露身份,切记切记! 不如,我们暂且分别一段时日,再忍一忍。"
安澜偎向他怀里,蜷起身子:"我能忍,可我不放心你。我很清楚师兄为人,他今夜前来,并非为了我,而是你。他没有杀你,因为你于他还有用处…… 他只有一个目的,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安澜欲言又止,攥紧檀昭白绢中单,让他胸腔心跳的震动能够传至她指尖。
她怕,怕极了。
师兄真实身份,百里氏的遗孤,百里逍遥。
这个机密说不得。
她自然不会背叛师兄,又恐夫君陷入危境。左边是恩义难舍,右边是情根深种,她一颗心似被冰火割成两半,生生作疼。
骨缝里渗出寒意,安澜浑身筛糠般战栗,连牙齿也打着颤:"你实话告诉我,你们所谈究竟何事?我不能视而不见,我必可以做些什么。"
檀昭却出乎意料的淡定,手指绕着她的柔软青丝,缓缓诉道:"但凡大周子民,没有谁想看到国之山河倾覆,社稷化尘。我身为朝廷重臣,官家心腹,如今更不能退却。"
檀昭点到为止,不舍地拥着她,唇畔轻啄,一点一点地舐尽她颊上残泪,心底的澎湃最终化作喉间哽咽的一句话:"安安,今日你便寻个安全之处,藏起来,最好京城以外。"
安澜使劲摇头,一把扒开他的衣襟,将脸儿紧紧贴在他滚烫的胸前:"我不要离你那么远! 我偷偷跑回京城,就是为了能与你一道儿,三日不见,我想你想得快要小命呜呼了!"
纷纷扰扰的万丈红尘里,她虽身似微尘,轻如鸿毛,可她足够坚强,足够豁朗,亦能用自己微薄之力筑起一隅之安。既然他视她如珍宝,她亦可不顾一切世俗桎梏,迎面千难万险。
安澜抽了抽鼻子,据理力争:"要不,我可以继续假扮,扮作你的丫鬟?不,还是小厮吧,没那么招人耳目。青竹好像走了?那正好,你就说寻了个体贴的小厮照料你,成不成?"
傻丫头,这种时刻竟还能说出让他想笑的话来。檀昭摸摸她的头,哄宝儿似的劝道:"安安不哭,听我的话。"
安澜反驳:"为何不是你听我的话?"
檀昭哽了一会儿,声音喑哑:"你以为我真的舍得让你走么。" 眼见心爱之人承受熬心之苦,一阵痛楚涌上胸腔,檀昭喘着粗气咳嗽起来。
安澜见他十分难受,只好暂且收起自己的执拗。
五更将至,外头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似在催促他们。
安澜终是走了。如一抹霞光烬影没入苍茫。
廊下霜痕犹存,檀昭裹着寒衣立于窗前,凝望无垠天际。
朝暾将升,终有破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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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前,百里逍遥离开檀府,潜入誉王的现居处,京城南面一处府邸,靠近玉津园。
曾经的誉王府建在皇宫以北的景龙门外,属诸王所居中最为宽敞奢华,远胜于太子秦旭的东宫。自从秦旭登基,便将誉王府纳入皇宫别院,并大力消减誉王的权势。此后,誉王秦策移居洛阳,仅在汴京南郊保留一座别院。
誉王正襟危坐,揉了揉紧蹙发疼的眉心:"肖阁主,你终于来了,本王彻夜未眠,一直在等你。"
百里逍遥作揖:"请殿下恕罪,肖某有些急事,故迟来一步。"
誉王摆摆手:"你这边进展如何?"
"一切就绪,就待五日后,一举擒王。" 百里逍遥做了个狠厉的捏拳手势,继而问道,"殿下与张枢密使可有再次确凿?"
誉王直盯盯地凝视道:"你神机妙算,欲城受到清理,朝廷驻军,我们此番势在必行。檀昭顺着漕粮一案追溯往昔,已经寻到蛛丝马迹,沈尚书手中也握着诸多贪官污吏的佐证,崔侍郎背后牵扯张枢密使等人,张乾如今自身难保,惟有与我们联手。不过,他担心,万一我们失手…… 你说,万一失手的话?"
百里逍遥复道:"殿下,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必须全力以赴! 这个皇位,本就是誉王殿下您的,如今番国重议合约,局势愈加危机,秦旭生性怯懦,担不起君主重责,当初若非长公主扶持,秦旭早就退位于您了。张枢密使这回选对了主子。"
誉王俊美的面容现出一缕狰狞的冷笑:"张乾最怕的还是檀昭寻到佐证,告他十五年前,配合前枢密使王蒙延误军情,导致镇北军一败涂地。不过我毫不同情百里氏,那个皇位原本是我的,可镇北候一直阻扰,他死有余辜! 还害得我母后病重身亡,害得我多年忍辱吞声。"
百里逍遥沉默,负在身后的拳头攥得极紧。
誉王抬眸看来:"肖阁主,麻烦你摘下面具,再让本王瞧一眼。"
百里逍遥一点点地松开拳头,抬手,摘下银色面具,坦然迎接他人的目光。
誉王倒吸一口冷气,虽也曾见过,仍旧吃了一惊。
那副线条明朗如雕塑般的脸,剑眉入鬓,双眸深邃,只可惜一道狰狞的疤痕自他左眦噬咬而下,延至下颌,硬生生将他俊美的容色劈作两半。
—— 倘若没有破相,这便是一副颠倒众生的脸。
誉王惋惜道:"阁主以身入局,可曾收揽了长公主的心?"
瑞安。百里逍遥于心里默念。她不曾见过他的真面目,只见过他化了妆的完好容颜,否则岂会容他接近。
誉王嘱咐道:"五日后的冬狩,长公主也会参与,到时你切莫心软。"
百里逍遥颌首:"明白。"
誉王噙着一缕莫测的笑意,又问道:"我蓦然想起另位女子,你的手下,替嫁清婉的那人,她如今身在何处?"
第69章 又演 娘子?又演呢?! 真是不听话!……
自从去过沈府, 巧姑纳闷儿,老夫人回来后,整天郁郁不欢, 问也问不出个原由来。该不会是婆媳之间心有生隙?
许多话儿巧姑藏在心里头委实难受, 便拉着徐管事私下嘀咕。
"大年,有一事我觉得挺蹊跷的, 前儿我陪主母去沈府,夫人气色明明好了不少,现下冬至,可她为何迟迟不回府过节呢?我总觉得, 夫人似乎变了,分明有着一股疏离感。"
徐丰年琢磨道:"老夫也觉怪异,自从小雪时节那会儿, 夫人去到沈府,回来后,人还是那个人, 就是说不出哪里怪。"
巧姑连连颌首:"正是正是,那会儿她病弱憔悴, 却还一个劲儿地折腾, 将府内各处, 尤其寝屋换了个新! 似乎很怕染上什么脏东西?可咱们府邸本就干干净净的, 檀郎君最喜洁净。"
徐丰年捋须凝思,倏然神色惊慌:"有没有一种可能, 夫人被夺了舍?"
"胡扯甚么啊你! 想吓死我么?!" 巧姑摸着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 哎叹道,"还有一种可能,夫人与郎君已是貌合神离, 所以,所以郎君才有了那桩莫名其妙的情债,由此俩人益发不对劲儿……"
一阵冷风吹过,徐管事缩进脖子:"哎呦,你这么一说,也将老夫吓着了! 最怕就是他们夫妻琴瑟不调,然后……" 徐管事咽下和离两字,愁道,"现下,老夫人最是可怜,府里冷冷清清的,檀郎君伤势在身,却一大早去了皇宫,我见他眉头紧锁,定是有何大事。"
"这年还是要过的,既然夫人不在,咱们自个儿装点,多买些彩灯来,将府邸照得明明耀耀,喜气洋洋的!"
徐丰年唇角挽出一缕怀旧的笑意:"提到过节,七夕那时多热闹,夫人巧思妙计,将凉亭装点成乞巧楼,即省钱又有趣,还有秋社,中秋,咱夫人顶能持家,待仆人们也颇温和耐心,夫人,夫人啊——!"
巧姑忆起往昔,眼眶不由地酸楚:"甭说了,您先准备着,我得去外头一趟,将昨儿的剩菜剩饭喂给流浪猫儿,还要再去牙人那里瞧瞧,赶紧挑个合适的小厮回来! 青竹奔丧去了,檀郎君无人照料,他又不喜丫鬟近身,连我也避嫌得紧,唉,可他身上的药膏还需五日一换哩!"
檀郎君那古板人儿,死倔死倔的,巧姑服侍梅娘多年,也算半个家人,好心提议为他更衣伺候,檀昭却也不给碰。
巧姑裹了氅衣,头戴御寒的印金梅花帕,匆匆赶去办事儿。
她必经之路,安澜早已算准,在檀府附近的街角摆了一个"关扑"摊—— 大周严禁赌博,唯独冬至、新春、寒食清明等重大节庆假期,朝廷允许民间关扑。关扑之物应有尽有,彩幕缴络、珍玉、奇玩、匹帛、茶酒器物皆可搏之,甚至连车马地宅、歌姬侍从亦可出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