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郁枳护着外祖母,也被这一步三顿而颠簸得有些头晕眼花,心中兀地有些烦躁,早知还不如乘她们那略显简陋狭窄的小车。
她将外祖母搀扶着半倚靠在主座之上,一股子沉香从软榻的毛呢坐垫之上扑入郁枳鼻腔。她对这马车之中的每一寸一厘,都熟悉得要命。仿若指尖只是微微触碰,便能想起无数个与怀岁聿同乘的日子来。
她心神略有些飘忽,随后,半探出身去,将车窗往外一推,想透些凉风驱散心头躁意。
只是那淡白天光方才窗缝中倾洒而入,她便循着这光亮,直直撞入一抹冷白色之中。
一丝不苟、素净整洁的锦衣之上,仙鹤金纹泛着淡色光芒。
她目光向上望去,便撞进了那双似乎盛满了柔情暖意的墨眸里。
男人也正定定瞧着他,眉眼温润,嘴角微翘,目光之中似乎又带着些小心翼翼和贪婪。只是简简单单的对视,却在两人心间都掀起骇然波涛。
“小心……”
忽而,马车兀地颠簸两下,郁枳有些重心不稳地往窗框之上撞去,之上却撞进了男人温柔的大手之中。
肌肤相触,心尖兀地一颤,她居然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下意识用手搭上捧着自己脸颊的掌。
只是在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她瞳孔微缩,迅速将脸移开,看也不再看男人一眼,将车窗往里一挑。
随后,怀岁聿背脊猛地一抖,眼疾手快,在窗木落下之时,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那紧闭的车窗,眉眼微垂,目光又落在自己掌心之中,软糯温软,仍有余温。
忽而,喉间溢出一声闷笑来。
马车一路朝外行驶,车前是一白一黑两匹高大俊美的战马。其后是着黑衣黑甲的一众千宵暗卫。
日落西山,鸟入山林。一路向西面行驶,渐渐便从稀疏灌丛进入高大绵延的梧桐小径。密林之中,已有炊烟袅袅,烟火香气,随之蔓延。偶有鸡鸣犬吠之音,倒让异乡人不免情思而起,周身的疲倦和孤寂仿若被治愈。
已然入了梧县的地界,却又像是进了世外桃源一般。两侧居民灯火初掌,妇孺儿童闲谈嬉笑之声不绝于耳。天际霞光四射,绯红与橙光相间。
千宵暗卫停在了叶县城外,然马车入城之时,依旧吸引了晚间纳凉的人群。
他们瞧着那精致阔绰的马车,马上气宇非凡的矜贵男子,同一侧满脸警惕的武服侍从,皆面露好奇同诧异。更有小儿趴在墙头,痴呆呆地望着那那马车垂帘上悬挂的银饰。
怀岁聿目不斜视,只是却暗自打量着这透着淳朴与安宁的小城。
夜间凉风拂过鬓角,吹起墨色发丝。却又像是凉水一般,悠然淌过心间,让人忘却俗世烦恼。
他只觉得,此地正如阿枳一般,让人心安。
车轮轱辘压过青色石板,穿过将天色遮挡严密的梧桐小径,最终停在了无法穿过去的彩衣巷口。
一些个小孩儿正安静地趴在墙角跟,圆圆的小脑袋整整齐齐地往墙上望去,一只狸奴正慵懒地打着盹儿,毛绒绒的脑袋沐浴在仅存的一片阳光之中,看起来好不惬意。
只是马车忽而停下,马蹄音消失在石板之上,却将这群小孩儿的视线吸引过来。
郁枳正推车门,单手提起裙裾,另一只修长的大手便兀地扶住了她另一只手臂,顺着力,她稳稳当当地走下马车,又不经意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阿郁姐姐!”
“阿郁姐姐回来啦!”
那些原先还半蹲着的小孩儿,眼尖瞧见郁枳,个个兴高采烈般地朝它跑去,将女娘围成一团,硬生生将某个郎君几处了一两米远。
怀岁聿有些错愕地瞧着眼前之景,他蹙了蹙眉,小孩子们纷纷围着女娘,一个挽手,另一个便抱腰。只是女娘面上却毫无恼怒或不虞之意,反倒是明眸皓齿,满脸笑意地从怀中掏出一包点心来,温柔耐心地分给周边的小孩。
他瞧着她唇畔那抹真切的笑意,灿烂明媚,眼底生机盎然,仿若这春日暖阳,皆在女娘眼底。
似受到感染,他微弯着唇角,收回停留在女娘身上的视线,转身去扶马车之上的老夫人。
殷老夫人早早将这一幕收入眼帘,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两个孩子都是极好的,只是感情之事,过于复杂。阿枳比她想的更为敢爱敢恨,她昔日忧心阿枳遇上不良之人,又担忧她未来夫婿护不住她,可是现下,她才明白,她的阿枳勿需任何人庇佑,也能以热爱之心爱着这世间、活在这世间。
“老夫人。”
怀岁聿将手递到殷老夫人身边,面色恭谨。
殷老夫人回过神来,嘴角含着笑意,借着他的力道,稳稳当当地走下马车,甫一站定,她抬眼看向身旁长身玉立的郎君,心中兀地生出一股子歉疚和畅然。他们二人视线都默契地瞧着郁枳。
女娘正温柔地半蹲在一小姑娘面前,不知何时从墙头蹦下来的香乐正喵喵喵地蹭着女娘的裙裾。
“岁聿,你瞧,阿枳无论在何处,都能过得很好。”
殷老夫人兀地出声,却不知这话,到底是说给怀岁聿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只是良久,身旁沉默之人,忽而回道:
“是也,阿枳无论在何处都能幸福度日,是我,离不开她罢了。”
男人声色清润低沉,细听却又透着几分温情和怅惘。目光飘渺,眼中却只有一人,心心念念之人。
第103章 接送
隔日一早,郁枳便由着吴嬷嬷伺候着,虽两眼仍带着困意,但还是早早起起床梳洗。只因今日,她要正式去往揽月楼,操办其开门营业之事。
吴嬷嬷为她换上一身改良制式的衣裳,裙裾微呈水纹状,似浪花一般拥簇在脚边,袖沿亦是呈喇叭状,肘间系着两根丝带。吴嬷嬷边为她更衣,边高兴地说这衣裳正是时下江州南州女娘最喜欢的裙裾。
郁枳脑子虽现下有些不清醒,却还是一耳听出了不对劲之处,她睁开眸子,狐疑地出声问道:
“西郡也开始兴这中原女娘之风了?”
吴嬷嬷闻言,先是一愣。昨日瞧见大公子送小姐同老夫人回小院,后来青玄今晨又送来几大箱东西,其中都是些女娘喜爱的首饰或衣裳,说是怀夫人为小姐购置的。她还以为小姐应当是知情的。
“这,是大公子送来的。”
郁枳眼底一滞,忽而侧头,看向不知何时被塞满了的衣橱,皆是些用料不凡、颜色款式都十分新颖的衣裙。良久,她按捺住心头微微发痒的情绪,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铜镜之中的自己,淡淡道:
“知晓了,嬷嬷,且继续为我梳妆吧。”
天色已然透亮,四周的街坊邻居,也渐渐开始走动起来。郁枳先去厨房之中,为祖母先蒸上了燕窝粥,才洗了洗手,欲往门外去,看看吴嬷嬷是否将马车叫到了巷口来了。
她边走着,边将襻脖往外脱。这新裙裾美则美矣,却太过繁琐,她腕间被几缕垂下来的丝带绕住,襻脖倒成了禁锢住双手的锁链一般,无论怎么解,也难以从手肘处扯下来。她心中愈发烦躁,手上的劲儿也越使越大,肉眼可见手腕上勒出一道红痕。
只是身前,正是台阶,隔着一两公分的落差,一道叹息忽而从前方传来,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点在女娘的手腕之上,停在那刺眼的红痕之上。郁枳听着那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兀地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我来吧。”
怀岁聿垂下眸子,一只手轻轻环住女娘的两只腕子,另一只手,指尖微动,轻柔细致地解着那缠绕在一起的丝带,眼底澄澈,温柔而耐心。隔着那两三步台阶,二人眉眼几欲齐平。
两下三下,那紧紧缠在一起的丝带,便乖巧地在男人手中分散开来。
郁枳却只觉得,自己的心便如同这几根丝带一般,被人紧紧攥在手心,有任何褶皱,都能被那冷白的指腹所察觉。
她兀地将手从男人手中抽走,天青色丝带顺着她腕间动作,亦从那大手手腕之处溜走。唯留下一根泛着藕荷色泽的襻脖带子,安安静静地垂坠在那修长的指尖之中。
“阿兄,你怎的又来了?”
女娘微微侧开脸,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在天青色布料之中,显得愈发清冷莹润。
被她带着些抱怨和似有不悦的一问,怀岁聿亦不恼,但只是忽而用手掩住下半张脸,像是不经意般克制地咳喘两声,有些乖顺地道:
“想着你今日应当要入城,我顺道,便接你一路前去。”
话音落地,他只瞧见小女娘黛眉微蹙,又像是有些狐疑一般,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他连忙垂下眼睫,又咳喘两声,道:
“季节之交,便总是受冷犯旧疾。”
郁枳知晓他是有做戏的成分,她本想冷眼看着,想要心硬些,对他置之不理,对他无动于衷。
可却瞧着他强忍着难色,可眼尾却又因咳喘而泛着淡淡红意,心中一软,终究是有些负气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