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阿郁,那我和祖母便先进去了。”
郁枳仍浅笑着对他点了点头,随即便挪开了视线,朝正往内走的四司夫人迎上去。
楚今安有些落寞地回头,瞧见女娘笑颜如花地对着那四司女官,不知在谈论些什么,他忽而想起,这位女官夫人是怀家的二小姐。
“怎么样,能应付得过来否?”
脱离了方才需得她架着官威的场面,怀素棠身上的那股痞性又暴露了几分,她红唇微勾,亲切地将小女娘的手勾到自己腕上。
“有夫人在我前面顶着,自然容易应付了许多。”
郁枳笑眯眯答道。这话却不假,四司女官威望甚重,身上还挂着先帝亲自封赏的棠东县主封号,自然是令那些蠢蠢欲动之人不敢有想法。
“你那义兄也真是,此般重要的日子,他跑去那满是大老粗的军营有什么意思?你也莫怪他,只怕他现下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今晨过我府上时,还催着我要多照应些你。我看他确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今日这开业礼,我瞧着你做得比旁些食肆有趣多了。”
怀素棠对自己那侄儿的嫌弃是明晃晃的 但现下这番话,却也是为着自己那侄儿在女娘面前博得几分好印象。她一面贬低着自己这侄儿,一面却毫不吝啬地表现自己对小女娘的喜欢。
郁枳闻言,面上浮现出一层淡粉,她笑着道:
“夫人谬赞了,只不过是比旁人多了些花样。而且,阿兄确然帮了我许多。”
怀素棠撇了撇嘴,眼底却浮现出几丝欣慰和满意的笑来,看来她这侄儿走的是温水煮青蛙的策略。
“夫人,您先进去吧,我招呼完后头的宾客,便来寻您……”
“哟,你瞧,那是谁来了?”
郁枳话还未说完,方才还在同她闲聊的女官,忽的便面上挂起一副看戏的笑意,抵了抵她的胳膊,示意她往外看去。
郁枳面上狐疑,但仍顺着夫人的目光看过去,便瞧见了昨日才见过的人,只是,却又与往日有些不同之处。
姜木斋门口,忽地传来一声声喧闹,仔细一听,却又能分辨出是一群打着官腔之人。
郁枳抬眼望去,在一众绛色官服之中,一眼便瞧见了那被簇拥在最中间,却与周遭格格不入,虽也穿着制式相近的紫色官袍,但周身的清冷矜贵,气质出尘,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像是误入俗世的天界谪仙,眼底却又闪的发光,直勾勾地瞧着门口的小女娘。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周遭喧嚣瞬间被一场虚无缥缈的大学掩盖一般,茫茫雪原之中,只剩下两人遥遥相望。
只是忽而,这般被幻想出来的场景便被一阵兴趣盎然的声音给打断。
“大人,这便是您故乡的酒肆?瞧着倒真与咱们胡风相去甚远!新奇新奇……”
怀岁聿周遭的官员,都满脸好奇地打量着姜木斋上下陈设,他们本是和大理卿一道在商讨正事,这位盛京来的大人便突然说要换个地界继续。于是便领着他们一道来了这儿。
怀岁聿被兀地打断同小女娘对视,却也不恼,只淡淡瞥了那官员一眼,嘴角的笑意未散,但怎么瞧都带着几丝敷衍,他忽而侧身看向一侧正招呼客人的刘符,道:
“刘叔,麻烦带几位大人去我常用的包厢。”
他话音刚落,便提步往门内那小女娘身边走,将带来的一众人都甩给了忙得乐呵呵的刘符。
那话最密集的矮胖官员,瞧见大理卿抬步往内走,便也想着跟上去,却半路被笑眯眯地刘符给拦住,他张嘴欲要喊大人一声,刘符极为有颜色,将他半揽着,道:
“既然是大人带来的客人,小人必定要好生服侍各位一番,快快有请!”
这边儿,怀岁聿已然来到了郁枳身边,他径直忽略了一脸看好戏的姑母,一双眸子落在小女娘脸上,浅笑着,道:
“如何?我瞧着你应付得还挺游刃有余,昨日真当是白紧张一场了罢。”
郁枳未搭他的话,只是眼尖地却瞧见了他眼底一层薄薄的乌青色。
“阿兄又未睡好?”
为何她要说是“又”未睡好?实在是因为怀岁聿常来这姜木斋中陪她一起操心这装潢布局之事,每日既要操心公务,夜里又得为她出谋划策,因而常常在姜木斋中,一边批改着公文,一边眼球发涩。因而她便常常变着法子为他泡煮些醒神的茶来。
怀岁聿眉眼又舒展了几分,瞧见小女娘蹙着眉心,明晃晃担忧自己的模样,他心情却出奇地好。
女娘已然如此关心,他顺着这心意往上爬两分,应当也算不上过分吧?因而,他掩去嘴角笑意,像是有些央求之意,垂着眼睫,道:
“是也,待会儿还要议事,若是能得阿枳亲手泡的醒神茶,应当不会如此难受。”
他话音一出,一旁的怀素棠给予嗤笑出声,只是瞧着她这冷情冷意的侄儿今日居然也能为讨女娘怜爱而如此卑微,她心中倒觉得新奇又好笑得很,只是如此娴熟哦,像是信手拈来 怕她这侄儿,平日里没少用这一招。
果然,小女娘真当被他可怜兮兮的样子骗得心里发软,像是深思片刻后,道:
“待我去老侯夫人那儿布完菜,便为阿兄你泡茶。”
刚才已然应了,她自然是要先下厨为着几位贵客布菜,去老侯夫人面前服侍一番,才不失礼数。
怀岁聿又岂能不知晓那小世子定然也跟着过来了,他偏偏今日就是十分自私,不想让阿枳在他西郡侯府之人面前侍奉这位,他抿了抿唇,道:
“阿枳前些日才说了,要为我亲自掌勺,可现下只是开业第一天,便弃了我二人之间的誓约。”
郁枳额头划过几丝黑线,倒像是从未见过男人此般固执模样。只是,如此也好,方才那般尴尬,她暂且避开那老侯夫人和今安,兴许也是好的。
因而去,她无奈地抬头,像哄小孩一般,道:
“知晓了,我亲自为阿兄掌勺。”
第112章 烫伤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之后,只剩下热热闹闹座无虚席的姜木斋大楼,隔着那装修精致的雕花木窗,亦能瞧见觥筹交错、人影幢幢之景。
二楼西侧,远离主街喧闹,隔着梨花隔断门,包厢之中仍能听见外遭杯碟碰撞之声,只道今日楼中生意确然兴隆无比。
圆桌四周,赫然坐着些面色各异的红服官员,只是靠窗那侧,男人一手执着酒杯,只轻轻敲击杯壁却不曾饮上一口,静静地听着其他人说话,面上神情寡淡。
忽而,那包厢门被侍从拉开,便瞧见两个褐衣小厮端着些小菜往内走。只是怀岁聿,却在听见木门被推开的一瞬,眸光忽而带着几分期待望过去。
一旁的胖官员最会察言观色,瞧见大人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一般,想起方才见过的那女娘,他心里好奇得发痒,终还是忍不住道:
“大人,您同这掌柜女娘……”
他话音落地,全屋霎时静了下来,一道道情绪各异的眸光,皆投向了面色神情不明的那位大人。
要说他们不好奇这位大人的私事,那也是假的。只是从所得知的传闻中来看,年少成名,青云直上,扶持新帝,一统天下,未来前途无量。只是却不晓得是为何,不留在京城拜官封相,却无声无息地跑来他们这边陲之地。
他们屏息凝神,静待了许久,心中都要失望时,却忽而听见男人从喉间溢出的一声笑来。只是那笑意却一闪而过,待他们再细细探究时,男人面中只余下一片清冷。
随后,怀岁聿避而不答,忽而问道:
“各位大人觉得这姜木斋如何?”
众人皆如临大敌,瞧着大人同这位掌柜女娘之间熟稔无比,他们自不敢随意评价嗯,但却也看清了大人现下眼中那抹像是炫耀宝物一般的笑意。
“自然是甚好的!我等在这西郡生活数十年,那自小便在此地生长大的还算好的,但像我这种被调官过来的,自然是想念咱们中原吃食。这酒楼,从外观到内饰,皆是故乡之景啊!就瞧瞧这前菜的色泽,就觉得比胡……咳咳……”
胖官员像是早就等着这大发感叹的机会,迅速地便接上了大人的嘴,只是越说越来劲儿和上头,直到瞧见了对面一两个脸色渐渐难堪阴沉起来的同僚,他心下一激灵,想起他们的夫人似乎也经营着两家酒肆,这才堪堪止住了话头。
怀岁聿静静听着,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一丝弧度来,现下他面前若是又一面镜子,便能瞧见他自己眼底那抹“与有荣焉”的欣慰和满足感。
忽而,他站起身来,拂了拂袖口,眼底含笑,周身气息柔和了不少,对着一众仍在附和那胖官员的人,道:
“各位大人便先吃着,若需要些什么便随意点,皆无需客气,我且先下去转转。”
这大概是今日,他们听见大人嘴中冒出的最温柔最体贴的话了。只是这话说完,那矜贵的大理卿便颇有些急切又心情大好地,走出了包厢门,留下一众官员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