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堂中气氛凝固,西护军同一众衙役兵刃相恃,硝烟一触即发。
便是在此般情景之下,那垂坠的帘幕,忽而被一只修长的大手拂开,一绛紫官袍,五官清冷之人,悠悠从帘后跨步而出,其挺拔身躯行进之间,环佩铃铛作响。
“左先锋,好大的官威,是否我大理寺卿,甚至是刑部,都该为你西护军让道?”
男人眉眼微沉,神情寡淡,周身却不怒自威,只轻启薄唇,却让满堂之人皆俯身低头,不敢造次。
乌卉涵瞬间凝固僵直在原地。
他亦恭敬地、面色惨白地冲着怀岁聿行揖,垂坠着头,目光闪躲,心中如雷鼓一般。
他竟不知晓这位大理卿,是何时在这大堂之中,又将他方才那番言论听去了多少!
这青州来的判官,他尚可不放在眼里。
可这位既为天子肱骨,又受万民敬仰的大理卿,他却见之便心中发虚的!
现下,却也只能灰头土脸而去,若是叫这大理卿盯上自己,怕是十年前那殷家斥候之死,即刻便会将他给揪出来。
他咬牙,看了看那柳才桂,终是挥挥手,命人松开他。
随即忍气吞声,垂手道:
“大理卿,多有得罪,今日真当是误会,既然是大理卿在此断案,那我等便日后再来郡衙提人。”
他话音落地,抬眼去看身前之人,便直直撞入了一双冷到人骨髓发凉的眸子。
心中兀地打了个冷颤,他再不愿在此地多留,急促离去之前,狠狠地瞪了瞪柳才桂和殷家大房夫人,似是在警告些什么一般。
只是此般场景,尽数落在了怀岁聿眼中。
在百姓们议论纷纷和一片唏嘘之声中,方才气势汹汹的西护军,此刻却狼狈地逃离这名为“天理昭昭”的讼堂。
节外生枝一事已然被解决,接下来,一切似乎水到渠成一般,那殷家昔日死里逃生的侍女,同不经各种拷具恐吓的柳才桂,皆一一证实了郁枳状词所言。
判官雷厉风行,在不想遇到些别的意外,速速地定下初讼结果,责令殷家如数归还郁娘子昔日私吞的郁家家产,同时那殷家大房夫人贬为侧室,施以杖刑。
郁枳知晓,其中仍有重重疑点。
想来,外祖父离奇战死一事,或许与这新晋左先锋,乌卉涵脱不了干系。
甚至,或许是乌卉涵同殷家大房勾结在了一道。
柳才桂的祖父,或然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因而他才得了那一笔横财。
而那一笔横财,说不定,便是从他们合力以“充公”为名侵占的她郁家家产中分出来的。
也难怪为何外祖母被关进冷院,囚禁数年无人问津。也难怪那西侯继夫人对她外祖母之事如此了解。
原来是,吃着她外祖父的人血馒头步步高升,一边在西护军中封狼居胥,一边享受着她外祖父同她父母亲积累下来的荣华富贵。
她心中忍不住嗤笑,呵,好一出狼狈勾结。真是不知晓,殷家那位向来偏心一房,又重男轻女的老太太,此刻九泉之下,是否痛心疾首,自己引狼入室。
只是,此事,她知晓并非耍两句嘴皮子、找两个证人便能扳倒那乌卉氏,毕竟现下,乌卉氏为军功世勋,又与西侯结姻亲。
她不欲……
用自己和外祖母的生命冒险,去为那位对妻女从未坚定选择的外祖父,平冤昭雪。
或然,将此事暗中说与身为司法参军的今安,若西护军仍有严明军纪法令,倒不至于让为其开疆拓土的名将蒙受冤屈。
第119章 造访
同殷家恩怨既已尘埃落定,姜木斋便又重新开业。
许多听闻了这一桩案件的人,都带着些新奇探究或对同情或怜惜斋主一家遭遇、赞叹其行为大快人心的食客,皆涌入斋中。
因而近些日,姜木斋的热闹盛况反倒超越了初开业时。
只是他们却未曾有机会见到那位不惧权势,在公堂之上尽显聪慧的斋主娘子——因着,郁枳现下正忙着照料外祖母。
上次病发,真当是要去了外祖母半条命。她再不敢懈怠外祖母的各种小痛小病,阿兄从盛京寻来许多名医和珍贵药材,今安也寻来了许多西地罕见的药材来。
外祖母的身子日渐补足起来,但仍不能恢复到从前一般。因而郁枳便腾出了大半时间,陪着外祖母调养身体。
只是今日她得出些空闲功夫到姜木斋中坐阵,却忽而迎来了位不速之客。
姜木斋二楼靠北一间包厢,被四五个面色冰冷的武服带刀女侍严密巡守着。
郁枳心中略有些忐忑,在那领头侍女的注视下,步入了这房门之中。
甫一进入,她便嗅到了一股麝香,独属于天家皇眷才能享用的贵重香料。
果然,抬眸看去,一绯衣华服,发间缀满金钗玉簪的明艳女娘,正微微有些慵懒地,倚坐在临窗的软席之上,眼角微翘,眸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手中的琉璃杯盏。
郁枳不由得呼吸一轻,不知这位与她从无交集的贵女,到底为何要见她。
听斋中小厮言,这位贵女已经一连五日,甫一进斋中,便点了最好的包厢,要见斋主。
她眸光扫过面前这圆桌,却发觉呈上来的几道糕点,仍旧如出炉那般,未曾动过一块。
眸光微敛,她心中狐疑更甚。但仍掩去面上情绪,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道:
“这位娘子,可是有何处,需为你解疑?”
她仍旧站在原地,只面上带着浅笑,像是对待任何一位来斋中寻她的人一般。
嘉宁被这温软的一声兀地唤回神来,但她却只是懒懒地掀起眼皮,眸光扫过面前这女娘的脸,微微顿了几秒后便又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随后,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打量着手中这杯盏,像是故意忽视眼前之人一般。
一阵燥热的风穿过敞开的轩窗,径直滑过郁枳耳畔,耳尖有些发痒。
这到底是何来意?日日都来寻她,寻着了却又晾在一旁。难不成这是有钱人新的消遣方式?
可她的时间倒要比这二两金银宝贵得多,她倒也没必要在此由着她取乐。
因而,她面上笑意消散,但语气仍旧清浅温和,道:
“请恕斋中琐事繁多,若是女娘无事,那我便先离去了。女娘且尽情享用斋中酒水,小厮随时在外候着。”
言罢,她抬眸又看了眼这贵女,却见她仍旧一副不搭理人的模样。
她有些失语,但想着书房内堆积如山的账单,心中便半分想吐槽的功夫也没了。随即,便麻利转身往外头走。
“本公主让你走了吗?”
语气淡淡,细听却难以忽视其中位居高者的骄纵和不满。
紧接着,杯盏被重重放置在桌木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郁枳转过身,对上一双含着薄怒和冷意的眸子。
她心中有些惊愕,确然猜想过这女娘身份显赫,却未曾想到她居然是……公主。
想必,应当是原书之中,那位对怀岁聿“死心塌地、穷追不舍”的嘉宁公主。
又一阵风来,她忽而察觉到自己的失神,不动声色敛去眼底错愕,她俯身行万福礼,道:
“民女眼拙,竟未瞧出是嘉宁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嘉宁仍冷着一张脸,腰肢挺直,虽是坐在软榻之上抬眼瞧这女娘,却仿若居高临下一般睥睨。
她心中冷笑,原来瑾玉喜欢的,竟然是这般一无是处的娇弱女娘。
恼怒、不甘、嫉妒、愤懑,各般噬人心骨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快要浓郁到能让她发疯的地步。
她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贵为公主,却被禁锢在北地寒冷冻骨之处,在疆场之上浴血杀敌,数十年苦苦求之,亦得不到瑾玉一丝青睐。
而她却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他的呵护爱慕,她又同盛京之中,那些只会寻欢作乐娇柔哭泣的女娘有何不同?
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何配不上他。
如何又会比不过这一无是处的女娘?
“真不知晓,他到底是看中了你哪处?就凭着这平淡无奇的厨艺?还是你那张柔弱做作的脸?”
她忽而冷嗤出声,心中的怒意半分也不想在遏制。
要知晓,当她那夜瞧见他只因着那侍从嘴中什么“郁娘子出事”,便不顾这滂沱大雨也要冒险独自回西郡,她心中便惊骇不已。
随之而来是满满的不甘和愤怒,若是那女娘要比她有魄力有才情倒也罢了,可眼下这女娘……她如何瞧,也觉得心有不甘。
嘉宁话音落地,郁枳便知晓了她之来意,只是心中愈发失语。
只是,她现下无论说些什么,在这位公主眼中应当都是挑衅且令人厌恶的。
她心中长叹一口气,面上仍维持着温软笑意,温和有礼地道:
“民女才疏学浅,技艺不精,自是比不得公主龙凤之姿、巾帼须眉,若是公主对斋中食色有所赐教,民女定然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