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手的鸭子突然就没那么香了。
冯栩安感慨,“好神奇……我竟然在这么热闹的日子里感受到孤独了。就感觉,这地方好像不属于我们。”
游远点头,不以为意,“留学第一课,习惯孤独。明年的这时候你就不抱怨了。”顿了顿他又说,“人本来就是孤独的个体。”
冯栩安不太赞同,“是个体没错,但……不一定孤独吧。比如……现在?你孤独吗?”
她刻意笑的很夸张,满眼期待的等着他回答,就像只毛茸茸的傲娇小猫,扬着脖子等人来摸两下毛发,让游远几乎忘记了她划下的楚河汉界。
他盯住她的眼睛,像在传达某些认真的情绪,“不孤独,因为有你了。”
冯栩安似乎看懂了什么。她挪了自己的碗到他身边,摸摸他的头,“之前自己一个人,辛苦啦。”
游远一愣,随之笑了。感情上她有时会有灵光一闪的聪明,其余时间都是木讷的,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处事方式丝毫没放在感情上。比如那时她不知道游远到底在意什么,而现在又飞快洞察了游远的想法。游远也向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外头那日头,突然觉得特碍眼。
他走过去,将所有的窗帘全部拉上,屋子里迅速陷入了漆黑。
她奇怪,“……怎么了?”
“年夜饭,得黑天的时候吃。”
“哈。”
她喜欢他这个想法,十分配合的开了几盏晶亮的吊灯。偏暗的灯光透过各色罩子,将雪白的墙点亮了两分,灯影正在墙上晃晃悠悠的摇摆着。恍惚中,冯栩安似乎听到了叮铃咣当的风铃声,铃芯被风吹动,正随风摇晃。她起了些兴致,跑到柜子里拿了一瓶红酒。
“诶诶,别开,”游远阻止道,“今天我不喝。”
“??”她回头看他,一脸不解,“为什么?你平时都喝酒,过年反倒不喝了?”
他故作神秘,直接走过去把她拉过来,“快来吃吧。吃饭还填不饱你。”
她不满,却也乖乖的回到餐桌前。
不得不说,这是冯栩安来迈阿密吃的最饱的一顿了。游远这才发现,她不是饭量不好,纯粹是习惯不了这边的饮食。他站起身随意的在房间中绕了绕,终于知道这屋子里的矛盾感来自于哪里了……
别的留学生家里要么是读一年就走,一切简陋,要么不肯牺牲生活品质,吃穿用度样样奢华。她家很神奇,家具朴素与奢华,一半一半。桌椅板凳都挺敷衍的,但是那床,一看就花了大价钱。
电视也很普通,就是平常的牌子,可旁边却放了一个B&O的落地音箱,在一众平平无奇的家具中脱颖而出。游远被吸引过去了。
“你……你这音箱比你这沙发都贵吧?”
“生活得有点情趣不是?”冯栩安吃饱喝足,心情很好,“需要用的东西,一定要买贵的。你要听歌吗?”
他点点头。她拿起手机,随便放了一首,随机到了Dancing with the ghost。
这歌有点妙。似乎不应该在刚聊起孤独的时候听。
音阶简单的钢琴声伴着甜哑的女声倾泻出来,整个屋子的孤独都被这音箱扩大,黑暗的空气突然压的人喘不过气。游远愣愣的站在音箱前,似乎被这孤独给淹没了。音箱很好,歌曲动听,可就是不由得让人想起过去独自行走的日子。
上一次过年是在哪里呢……啊,是在自己的逃跑过程中。那时他隐瞒行踪,独自在小镇过活,深居简出,早上起来头发还乱的像鸡窝,就赶去做股票交易了。
当时他刚炸了第一个账户不久,连吃了半个月麦当劳,身心压力都太大。那天他还记得自己赚了一点小钱,想着今天赚钱了,买点寿司吧。再一转身,镜子里面的人头发乱遭,神情垂恹,他吓一跳,以为自己套上了哪个流浪汉的壳子。
再往前追溯,之前每年都在姑姑家过年,可看着别人家团聚的滋味不大好,每一个笑都好像是强扭出来的,特殊的日子里还要表演,让人格外疲累。
直到一双手从他的身后拽了拽他。
他回了神。黑暗中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能用手抚摸她的脸,感受到她眼睛瞪大,嘴角向下,她正在担忧。身体内某些冰冷的感觉在慢慢消失,他再次感觉到心跳的存在,身子也慢慢的回暖。他执起她的双手,慢慢拥住她,埋在她颈间。
“会不会跳舞?”
她的头在他的脖颈处晃了晃,“不太会诶。”
“我教你。”
他牵起她,带着她在客厅里随意的晃着。他在她耳边低声轻语,提醒她现在该向前,向后,向右,转圈。舞步简单,她心里一下一下记着规律,学起来并不吃力。很快,两人就在客厅中生疏的轻舞起来。
刚才那一刻的沉沦太骇人,他头一次觉得孤独像个深海,他以为自己早已经成为了一个合格的海洋动物,却从未想过,人类对海的开发探索只有百分之五,就像他从没意识到孤独竟然无边一般。他抓握着她的手,她的呼吸温热,她是生动的。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无比感怀。游远想,如果世界上就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也挺好。
黑暗中的听觉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冯栩安听到游远随着歌哼哼,声音清澈,每个音都打在拍子上,时不时搞怪的拐几个弯。她心情莫名变得很好,轻舞的动作带上了些力量,拽着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跳了起来。
他像在确认什么一般,轻声问,“你是鬼魂吗。”
“我不是。”
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很实,声音异常的坚定,听起来十分有信服力,和她刚学的舞步一样有力。黑暗中传来游远开心的笑声。他双手捧起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着。
“今天是过年,不觉得少点什么?”
她想了一会,“春晚?”
游远鄙视她,“土老帽,年轻人谁看那东西啊。”
她轻轻捏他表示反抗,“你说反了。只有年轻人才看春晚,它现在只有三种观众,没阅历的,想尝鲜的,不信邪的。年纪大了谁还看得下去啊……”
“嗯……还少了一类人,”他补充道,“不能回家的留学生也会看。”
冯栩安一愣,觉得挺有道理。
又听到他说,“傻子。”他捏她,提醒道,“少了烟花啊。”
冯栩安愣了,“好像是啊。可是咱这,没那富裕条件啊……”
游远的转场永远不令人失望。下一秒,他提出了一个提案,许多年后,冯栩安总是无意中回味起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就是在那时,自己心中对于浪漫的初始描画,皆是他一笔一划的深刻之作。
“我们去迪士尼好不好?想和你一起看今晚的烟花。”
第16章 Quarter 1(16) 一个良心建议
等冯栩安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上了州内高速,一路向北疾驰。
她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心里想起刚才她果断的点头,她又被那私奔的感觉迷住了……游远这人有毒,经常搞神之转场,拽着人只知道傻乎乎的跟着他走。没错啊,过年确实是要看烟花的,也没错啊,女孩子都是喜欢迪士尼的。所以,在过年那天去迪士尼看烟花?
谁能拒绝啊。
从迈阿密开车到奥兰多大概四小时。州际高速比国道干净许多,道路整洁,每一小时中间还有休息区,开车的人也没那么狂野,规矩许多。放眼望去,前方蓝天白云,周围却沼泽丛生,日头离奇的暴烈,狠刺入车内,作为司机的游远被晒的有点蔫。
冯栩安注意到了,“你这车好开吗?”
“嗯?还不错,我很喜欢,这也算是最日常的超跑了吧。对,我一直都忘了问你,你对车感兴趣?”
“一点点,之前在国内攒了好久的钱,只舍得买一辆四系。”
游远想起了什么,语气不大自然,“你那渣前男友钱都给结清了?”
“早拿到了,欠我钱的人就算是下了地狱,我也得在他投胎之前薅着他脖领子给他拖回来,还了我钱再让他该干嘛干嘛去。哼。”她突然面色不屑,十分轻蔑傲慢,“贵一倍卖给他,真是便宜他了。”
他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打了个冷战,“你要不要这么凶!”
“你怕什么,”她斜睨他,装作逼问的样子,“你欠我什么了,不然害怕什么?”
她支着下巴,眯着眼探寻着他,眼神清澈而锐利,将清醒的思考直射到游远眼中,绝不似平日柔和,给他心脏来了个千刀万剐。他心中有鬼,赶紧换了下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突然语气认真,“良心建议,不要做对不起我的事情。”
游远再次顾左右而言他,“我怕什么。就知道你脾气不怎么样,我才主动跟你坦白的。我换了你的组而已。”
冯栩安突然搓搓手,腻了上来,“前面二十分钟有个休息区。”
“嗯?”
她贼笑着,“想开开你的车诶。”
游远心里一暖,刚才自己疲劳揉太阳穴的样子她定是看到了。他这车虽然是跑车里边比较舒适的,可长途旅行还是应该再买辆suv。他心里慢慢计划着,什么时候抓几个好机会,在交易的时候黏一下冯栩安,估计能早点再买个车,和她一起出去玩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