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店铺琳琅满目,来往都是游客,店里的东西标化又无趣。她查了查去往地铁口的路,时间不紧,便慢悠悠的走。前方拐角处,一家灰突突的店铺不起眼,标牌下面装饰了一排突出的棕色瓦片,像江南的青苔瓦舍,被旁边五颜六色的商品店铺一衬托,低调又清澈。
玻璃橱窗上放了一盏巨大的茶壶,热水浇灌着青烟袅袅。冯栩安驻足在店铺前,瞧了许久。
过去二十几年冯栩安路过的茶楼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可她不感兴趣,从未生出过心思去坐一坐。但人在外头,心思变得说不清道不明,从来了以后,她只要看到沾了国内一分的地方,都想去瞧瞧什么样子。
她没犹豫,走进了店铺。
店里的茶桌不多,两三张,但都考究的很。冯栩安回想了一下国内的茶室,发现此处的装饰好像差了几分味道,转悠两三圈后,她才意识到有些东西漂洋过海的运过来费时费力,装潢向来细节最重要,此处有八分还原已是尽力了。店主是个雅致的风韵老人,慢悠悠的将泡好的茶水倒入面前的小杯中,邀请她坐下品尝。
“多谢。”
喝了人家的茶,她此刻倒有些束住了手脚,总觉得应该买点什么走,支持一下老乡的生意。此刻店主执起茶壶,将没了用处的热水尽数倒在了一个迷你紫砂小鳄鱼的身上。那小鳄鱼一屁股坐在茶台上,抱着微微凸起的啤酒肚,眼神不似真正鳄鱼的麻木冰冷,只斜眼看着冯栩安这个方向,似乎在笑。
那店主瞧着她的眼神,轻车熟路问道,“姑娘也是搞金融的吗?”
她将眼光收回来,“……算是吧。”
“那你可得带一只我这小鳄鱼回去啊。来我这买了小鳄鱼的华尔街人,那股票就只有个涨字。”
还有如此神叨的事情?
“怎么呢,我只听过华尔街的牛塑……鳄鱼又是什么讲究?”
“咱们国人就讲究这个谐音,我这鳄鱼啊,有个别名,叫金融大鳄。”
冯栩安心念一动,觉得有点妙。她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学校湖边的鸭子们,每次她蹲那儿逗鸭子,游远都扯着她的后脖领子给她拽离湖边,抬手一指,标牌上明晃晃的写着,这湖里啊,有鳄鱼。
她有点激动,觉得今日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这东西太适合游远了。既然是金融大鳄的话……
“这小东西卖吗?”
店主笑逐颜开的去了后屋,拿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透明小盒子,里面小鳄鱼憨态可掬的看着她,似乎在告诉她店主已经用类似的话术诓骗了许多迷信的华尔街精英。可买卖就讲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心甘情愿跳下去。她将那小鳄鱼宝贝似的放到了大衣内侧的兜里,免得放在包里被偷了。
事实证明,她的防备还挺有道理。
最近的地铁站在他们昨天住过的酒店附近。冯栩安在下行之前犹豫了一会儿,因为这地铁站的模样和她认知中的不太符合,这入口看起来更像是通往某个充满胶鞋气味的地下步行街。但地图看了又看,她确认没走错。下去以后气味和预期的不符,这味道和某些破烂海货与蔬菜混卖的室外菜市场相近,走过路过就能闻到那烂臭的味道,五里以内无人幸免。
她偶然与对面眼神涣散的乘客对视,对方冲着她咧出了一个诡异的无邪笑容。冯栩安心里琢磨,应该打车的。
不过距离没有夸张的远,约莫不出十站。她一直支着耳朵聚精会神的听着报站名,可那广播声音十分破碎,加上她英文听力也没有十分好,听起来很费力。环顾四周,这地铁破败,顶上报站牌上的字颤颤巍巍,难以分辨。她对这里不熟悉,只能死命盯着地图,记住要下的那一站的关键词,到时候她一听到,就知道要下车了。
这招的确奏效。仔细听广播已经在播报她要下的站即将到达,车门处的荧光面板也能模糊看出站名,是到了。可以准备下车。
她紧张的神经松了几分。车门打开,她以为会有很多人来纽约大学,可整个车厢只有她一个人下了车。
这地铁站潮湿,阴冷。四周没有任何的装修和指示牌,抬头看只能看见白炽灯寂静地照在水泥墙壁上,暗黄色的不明污渍像带着黏性的长条黄虫一样,长短不一地吸附在墙壁之上。冯栩安不由自主地想起某些恐怖电影,主角被拐卖后总被拖到郊区的废弃工厂里去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自己吓自己最可怕,她有些发抖,四下空无一人,出口迟迟不到,光亮处吹过来一丝凉风,她步履加快。
可很快她就后悔了自己的想法,有人还不如没人。地铁门口就横躺着个人,她全身紧绷起来。
她最擅长表情管理,只能努力安抚自己的内心,让自己的动作别出现一丝恐惧的纰漏。门口那人毫无疑问是个流浪汉,他身上衣服老旧,斜支着脑袋躺在墙角眯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可他躺的位置正对地铁站门口,凉风吹过,冯栩安的头发都被吹散,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她不经意间慌张的眨了眨眼。她将那口紧张的呼吸憋在胸腔中,脚步放轻,打算绕过那人,从出口遁出。
轰隆隆的地铁从底下呼啸而过。一阵子震颤过后,那流浪汉睁开眼睛,一脸兴奋地望着面无表情走过来的冯栩安。
她心道不好,却依旧打起精神,加快了步伐。可她今日穿的平底长靴厚重,步子加快后发出频率加快的空空声,那流浪汉面色突变,似乎被惹恼了一般,抑或是和她加快步伐也没有什么关系,那人突然起身,冲着冯栩安奔过来——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反应极快向门口飞跑去。可那流浪汉离门口太近,三两步窜到了她的背影处,拽起她大衣的尾巴使劲向后一拽,冯栩安立时仰摔到了阶梯之下——
“cash!cash!”
那人拽着她的衣领子疯狂叫喊。她忍着痛,强迫自己冷静了两秒。要钱还好,要钱没关系。她起身去包里翻弄自己的卡包,可这小物件还没过手,就被那人全数拽了过去。手机咣当一声摔在水泥地上,屏幕十分有眼色的被唤醒,那流浪汉一脸兴奋,抓起她的手机和卡包向着地铁口外头奔去,瞬间没了踪影。
冯栩安跌跌撞撞站起来,四下无人。刚才跌空的那一跤极重,她身上沾满了被路人的脚印带进来的黑雪泥。不知为什么,脚下很凉,能清晰感受到门外吹进来的北风,她低头一看,想起她跌下来的时候脚被卡在了台阶扶手的栅栏处,被那人拽的寸劲儿一扥,鞋子前边开了个大口。
她顾不得这些了,狼狈的跑到了街上。
据那位朋友说,工学院就在地铁口右侧。可她四下绕了几圈,这地方荒凉人少,完全不见学校的踪影。她又往地铁站的方向望了一眼,心一沉。
这根本不是她要下的站。
游远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纽约的公共设施一般,她怎么也想不到报站牌出错是经常事儿,老油条基本靠眼熟来分辨是不是要下车。冯栩安毕竟第一次来,有人带着最好,没人带着再倒霉点,就会像现在这样。
她弯着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指合十,焦灼的搓动着。
旁边三两情侣坐在长椅上,这种空旷的公共场合让她感到安心。
刚才她在地铁口慌张望了几秒,便迅速冷静了下来。她细细翻了包,没有一分漏网零钱,更别提凭空能出现个手机来救她。她似乎进入了警戒期,现在不想向任何过路人求助,毕竟这里是布鲁克林,路人可靠度未知。而她走了几十米却也没看到任何便利店,这一条求助的路也被掐死了。街上路人稀稀拉拉,她身上狼狈,不免受了几下白眼,让她的不安全感飙升。
还好附近有个公园,她能短暂的歇下。
不管出多么天大的事,先放空十分钟。这是她给自己定下来的守则。
早年她脾气更大,做事冲动。每次出了事都火急火燎,等事情过了一回头,发现自己当时捶胸奔跑的样子可真够蠢。自那以后,她习惯先冷静十分钟,再思考的时候,脑子能清明些。
她先安抚自己,缓一缓看看能不能克服心理压力,有技巧的去找路人求助,这是一个路子。
可惜十分钟太短,人紧张的时候脑袋里总是会闪过许多不相干的画面。天空飞了几粒轻飘飘的雪花下来,她莫名想起也是某个风雪夜,她当时和寝室大娘租了空寝室存放货物,可当晚换了个看门大爷,不知是得了什么风声,半夜逼着她把货物搬出去。
半夜十点她还能做什么。她好声好气和温语华商量能不能暂时放在寝室里一晚,对方眯着眼暗示着,好处给足了就没问题。
她醍醐灌顶,再去向寝室大爷求情,对方似笑非笑的拒绝和温语华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那会儿她年少气盛,直接一句“我他妈的还真求不上你们”,所有的货物都被那大爷扔出了寝室楼。
她傻了吧唧的搂着自己的货物在寝室门口站着,那大爷直接报了她逃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