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男人呢?他做了什么吗?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好奇。好奇他们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第40章 Summer break(40)梦醒了
冯栩安无比庆幸自己回了国。
怎么说呢……脚伸出飞机舱门的那一刻,满眼的中文字让她特别有脚踏实地的感觉。终于不用每天绷着根弦提醒自己小心翼翼,也不用看着超市的价签乘以7,说话前脑内翻译。在国内,什么都是熟悉的,做什么都得心应手。
春城的夏天和迈阿密很不同,这里的太阳像是被烘干了以后高挂头顶,炽烈的烤热大地。她转了高铁回来,印象里,春城站已经修了四五年了,她走之前还没修好,现在已经投入使用了。时隔多年,她再一次从南广场出来,跟关心国家大事的老头一般站在火车站门口打量着,看看政府把火车站翻成了什么样子。
依旧是欧式的风格,房顶尖尖,一瞬间让人分不清这是春城还是圣彼得堡。站门口刚翻新的柏油马路黑的油亮,被太阳晒得散发出一股鲜亮的沥青味。周边挤着不少商贩小推车,透明玻璃上贴着方正红字,上书“茶叶蛋手抓饼豆浆油条”,这画面和味道一混合,她觉得对了。
这真是回家了。
再回想二十个小时以前的迈阿密,什么校园草地,烟花,教堂,香槟泳池,都像是做过的一场离奇的梦。她坐在飞机上闭眼睡了十几个小时,穿过太平洋像是一场虚幻,一睁眼,她已经回到了家里,梦也醒了。
她新买的房子在湖滨公园附近,走了半年周边变化不小。小区左边之前还尘土飞扬,半夜大吊车轰轰吵闹,周边邻居没少投诉。现在也平地起了一半高楼。花园中间的一栋三层小楼便是她家。门一打开,尘土在光柱下跳动,桌上的花瓶站在阳光里,美得像油画里的静物。这太安静了,姥姥和表妹都没在家。
电话也没打通。
冯栩安不明所以,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人呢?怎么都不在家。”冯栩安问罪,你高中了不补课?”
对面特别激动,“姐你回来啦!”隔了会,她好像换了个安静地方,“出了点事儿,我们回老家了。”
出事?还能有什么事,冯栩安知道,八成是那个水塘要改垂钓园的事,大舅一直开什么会问大家的意见。姥姥娘家留下的最大遗产有三块,郊区80平米平房,老屋和水塘,以及温室大棚。但姥姥家兄弟姐妹五个人,这可不够均分。
大舅姥爷当年要了郊区房产,姥姥分到了水塘和老屋,二舅姥爷和三舅老爷都务农,均分了大棚,四舅姥爷说自己是尘世外之人,不沾染这些俗物。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大舅姥爷非要和姥姥交换。据说是因为自家神棍四舅姥爷说那平房冲路,那街上一溜冲路房都出过事,风水不好。但这老屋环山饶水,钟灵毓秀。
姥姥从小在水塘边长大,念旧,自然不想换。后来周折了许久,不知怎么的,姥姥最终点了头,用水塘跟大舅姥爷交换了郊区房子,老屋留了下来。
可换完没两年,郊区那房子竟然被规划在高铁建造的线路上,拆迁了。姥姥拿了钱,带着冯栩安搬到城里,快活地供完她上学,一直也没让她吃上苦。姥姥将老屋给四舅姥爷暂住,其余一分钱也没给哥哥们,这事儿也落了话柄,尤其是大舅姥爷,没少给她们白眼。
冯栩安一想,觉也不睡了,直接赶到老家。
“咳呀,这水塘可是我们家祖业啊,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冯栩安刚一进院子就听见这个论调。她嗤笑一声,这宫瞎子什么时候能认清自己不是块算命先生的料,别在这瞎卖错误玄学了啊。
宫瞎子,也是冯栩安的四舅姥爷,十里八村知名算命先生,号称自小便头顶马仙,能给人看病看灾,因其算命时喜欢带一副圆溜溜的墨镜装模作样而得名。
她大步走到屋里头,门帘一掀,一屋子舅姥爷们正襟危坐。门口有一陌生年轻人,穿一件蓝色polo衫,西裤皱巴的不太板正,上面沾了柴火丝和灰尘,看到她进来一愣。
冯栩安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眯眼笑,“各位姥爷都在呢。”
宫瞎子一看到是她,立马闭了嘴。
“怎么都不说话了?”她明知故问,“那我出去,你们继续?”
刚走出去没两步,身后果然传来稀稀拉拉的声音,姥姥踮着小碎步追了出来。她身材微胖,老人家腿脚不便,急得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跑,身上的金银首饰哗啦啦撞击着。冯栩安就站在原地没动,也不急着扶,就等着姥姥奔过来,对着她笑的阳光灿烂。
“安啊,你这回来怎么也不跟姥姥说一声!”
姥姥没变。
她想,姥姥是有福气的人。年轻时虽然颠簸,现在总归算安稳。她的脸整体还算饱满圆润,都说老人胖点是福气,她圆鼓鼓的颧骨发亮,一双圆杏眼笑起来时弯成半个月牙,和冯栩安如出一辙。
这一刻她有些想哭。她张开双臂抱住姥姥,姥姥皮肉松软,散发着温暖的太阳味道。
“姥姥,想死你了。”
姥姥笑她,拍了她两下,“这咋出国半年,还给我整上洋人那洋出了呢。”
她把眼泪憋了回去,松开姥姥,向前努了努下巴,“进去吧。你这不八国联军谈判呢么。你放心,我今天不捣乱。”
把姥姥送了回去,她没进去,就在鸡窝旁边找了个阶梯坐着,晒晒太阳。
她和这几个舅姥爷关系都一般。这群人成天算计来算计去,小时候也没少给她脸色,凭什么要对他们客气啊。长大了以后她够凶,护着姥姥不要命那劲儿谁都害怕,有她在的场合他们都不议事。好像谁乐意听似的。
“水塘和后山我们都不可能让。我们家,自古那是风水世家,看看这老屋的位置,后背有山,前方有水,八方来财……”
宫瞎子的声音顺着窗子飘出来,冯栩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胡扯什么呢,说的好像财主世家一样,也没听说老太爷是大地主啊,他宫瞎子现在不也还是穷酸老头一个。
她突然想起点什么。美国现在半夜三点,她到了以后一直在奔波,也没顾上和游远说话。答应他的事情言犹在耳,但正经的报个平安好奇怪。想到这,她踩上楼梯,对着纱窗悄悄举起手机,录了一段宫瞎子的表演。
宫瞎子正慷慨激昂演说,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我们家!世代有人出马!有保家仙的!看见门口那门房没,那那那都一直在供奉的!前些年那政府拆迁知道不?那就是大仙保佑!但是你们要动我们的水塘,那没门!那是我们家的财!你要把我们家的财挖走,你做梦——”
那瘦老头慷慨激昂,握拳激动的时候骨头和肉都要分离了。冯栩安觉得滑稽,都忘了自己在录像便径直叨咕了出来,四舅姥爷您可慢点……这一把年纪的,骨质疏松啊。
手一松,视频就发给游远了,留言,看,你的同道中人。
他竟然秒回,“爷爷?”
冯栩安扑哧一声笑了,爷爷什么爷爷,说得跟葫芦娃似的。
冯栩安:我四舅姥爷,我们家传玄学大师,人送外号宫瞎子。我回我姥姥家了。你怎么没睡。
游远心里记恨着她呢。她都到了小半天了,一个信息也没有。明天要去实习,他又有点紧张,就没睡着。
游远:算得准吗?给我也算算下半年交易运势?
冯栩安在这头翻白眼后回复:他就一江湖骗子,我还和他有点过节。
游远:怎么?
冯栩安:我当年开公司,图个好彩头顺便给他冲冲业绩,我说开业请他来给我们算一卦。本来说得好好的,他老人家开业前一晚突然来找我。
游远:?
冯栩安:他说,他给我们算了,我们这生意凶多吉少,早晚得黄。要是我给他两万,他就帮我化了这个劫,自此以后生意必定如鱼得水。
游远:……
他直觉不好,问道:那你给了吗?
冯栩安:我给他举报了。传播封建迷信要不得。
游远捂着被子咯咯笑个不停,在床上滚来滚去。她刚走他就特别想她,一个视频邀请就发出去了,却被她挂了。
冯栩安:完蛋了屋里打起来了我先走一步……
啊?游远半夜惊坐起,心想着这家有点意思,舅姥爷是江湖骗子,还坑外孙女,说着说着话怎么还打起来。转念又一想,他还从来没看过她和家人在一起的这一面,鸡飞狗跳中还挺幸福。
想着想着他又点开刚才那视频,进度条拉到后边,无限重复那句四舅姥爷您可慢点,骨质疏松啊……听着听着就又觉得幸福了,抱着被子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
屋里那蓝衣男子是个大学生村官,叫叶亭,今年刚上任,心中正一盆热火,第一个任务就是走访群众,改造小村,没想到被激动地四舅姥爷一个搪瓷盆给打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