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杨桂兰怕事情不顺利,就带上了这张照片,以此来证明她和死老头子之间的孽缘。
照片是黑白的,再加上这个年代的相机分辨率不高,固安大队的大队长接过来眯着眼睛瞅了半天,看着照片上的人有些熟悉,又拿不准,就问旁边的大队会计:“你瞅瞅,这个人是黄老婆子前些年找回来的儿子不?”
杨桂兰和温南州同时:???
这话里的内容可是够丰富的。
“我瞅着像呢,不过记不大清了,那都七八年前的事了吧。”大队会计也有点摸不准。
趁着两个老头仔细的回忆的功夫,温南州从兜里摸出一把糖来,递给旁边的妇联主任:“大姐,您能给我们讲讲这位老黄婆子的事吗?”
老黄婆子的事,是大队里人尽皆知的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但妇联主任也没有说拒绝这些糖,这在她们乡下可不多见,正好拿回去给家里的孩子甜甜嘴:“老黄婆子是我们村里的一个孤寡老太太,没儿没女没家人的,不过大约七八年前吧,老黄太太的儿子找了过来。”
是的,老黄太太是跟老头子逃荒过来的,逃荒路上就儿女们大半都没有撑下来,只有一个小儿子,被他们送给了一户没有孩子的夫妻,希望儿子跟着他们能活下来。
后来黄老头也死在了路上,只有黄老太太自己一个人撑到了固安大队,落了户。
之后也没再嫁,就一个人无声无息的活着。
也多亏了队里帮扶,她也不算老无所依。
但是就在前几年,一个自称叫王念云的中年男人找上门来,说自己是黄老太太当年被送人的小儿子。
并且能说出当年黄家的一些细节。
娘俩抱头痛哭几场,就这么的认了亲,不过黄老太太的儿子已经在外地安家落户了,不可能举家搬迁到固安大队来,家里人多,也不方便接老黄太太回去,只能隔三差五的汇一些钱过来,能让黄老太太的日子过的好一点。
“我记得,老黄太太的儿子,这些年总共来了也就五次吧?”
主要是这事也挺久远的了,妇联主任也确实是记不太清楚。
但是:“老黄太太的这个儿子,倒是个有良心的,每年都给老黄太太汇二十块钱过来,有时候还寄一些稀罕的东西。”
尤其是,自从认回儿子以后,老黄太太整个人显见的有精气神了,再也不是过去那死气沉沉的样子了。
这个故事,还真是感人肺腑啊。
如果那个王念云不是温旺家的话。
别的先不提,只听王念云这个名字,温南州就能确认,这人十有八九就是温旺家。
没别的,温旺家的前头那位,叫庄如芸。
到了现在,饶是温南州,也不得不佩服温旺家的心机。
多么天衣无缝的故事啊,多么感人肺腑的母子情。
只用每年付出二十块钱,和一点东西,温旺家就给自己找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从这位妇联主任的话里话外,不难听出对那位王念云的推崇,更不要说黄老太太这位“亲生母亲”了。
温南州毫不怀疑,自己要是去黄老太太面前说王念云的坏话,老太太能拄着拐杖撵他二里地。
这边,温南州和妇联大姐的交谈到了尾声。
那边,经过大队长和大队会计的一致辨认,终于确认了,照片上的人,就是黄老太太的儿子王念云。
不过,俩老头对视一眼:“这个人虽然说长得跟黄老太太的儿子像,但黄老太太的儿子不叫温旺家,叫王念云。”
大队长琢磨着,这里面一定有事。
这娘俩一看就是从城里来的,穿的体体面面的,出手就是一把糖块。
这东西,在他们乡下,可没几个人舍得这么往外送,一分钱一块呢,也就过年的时候才舍得买个一毛钱的给家里的孩子们分着吃。
可这年轻的俊后生,刚才那一把,打眼一扫得有十几个块了。
“我们就找他。”杨桂兰也不是傻的。
你别说,自从接受了死老头子是个套娃以后,现在再出现一个死老头子什么样的秘密,杨桂兰都很能淡定了。
刚才妇联主任跟老幺说的,她也都听到了。
不同于老幺的感慨,大夏天的,杨桂兰愣是后知后觉的出了一身白毛汗,心说,得亏死老头子不知道她是重生的,让她打了死老头子一个措手不及,不然以死老头子的心眼,她很难说算计得了她。
看到大队部的几个人皆缄默不语,温南州轻声缀泣了几下:“不瞒几位,这是我的一个叔叔,他前几天,刚刚.....走了。”
“临走前还念叨着固安大队,我就替我叔叔的爱人来走一遭,安安老爷子的心。”
她还指了指杨桂兰:“这是我妈,跟我那个叔叔的爱人是好朋友,这次正好过来探亲,就陪着我一块来了。”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好在他们是短途出行,不需要介绍信,而这个大队里的人也没问他们要过介绍信。
至于为什么不说是王念云的儿子,那可不中,成了王念云的儿子,那不就得管王念云的老娘了嘛。
温南州只是想来探究温旺家的秘密,没想给自己找个奶奶回去。
杨桂兰到底是个老实人,反应慢了半拍,哭也哭不大出来,只能佯装着抽噎了几声,心里还有功夫想着,就说是这死小子给穗穗带坏的。
你看撒起谎来眼睛都不带眨的。
大队部几个人.......就信了。
主要是黄老太太身上,又没什么可图的东西,就一孤寡老太太,而这娘俩一看就条件不差,再加上她们拿出来的相片,上面就有王念云。
也就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不过骤然听到王念云的死讯,大队部的人还怪唏嘘来着:
“你说这好端端的人怎么就....也不知道老黄太太能受得住嘛。”
第372章 于心不忍
本来老黄太太的心气就全靠她这个儿子撑着呢,现在儿子走在她前头,都不知道老黄太太往后要怎么活。
粮食上肯定是有她的。
但所谓的活,也不只是饿不死就行,还得有那股活着的心气。
“我领你们过去吧。”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跟黄老太太非亲非故的,能照看着她点,却不能瞒着她。
再者说了,瞒又能瞒多久呢。
王念云每年都会寄钱寄东西过来,年年不落,现在人死了,每年的钱和东西自然也就没有了,老黄太太还能猜不到?
大队长背着手佝偻着腰在前头领路,温南州搀扶着杨桂兰跟了上去。
黄老太太的家,就是两间泥砖房子,茅草做顶,屋前用篱笆围出了一块地,就是院子了。
他们到的时候,黄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喂鸡。
老太太的腰佝偻的厉害,头发也都花白了,穿着老式的斜襟褂子,头发梳拢的齐整,带着一个碎布拼成的围裙,看着院子里的三只鸡,争抢着吃她洒下的草籽,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
“黄大娘。”
“诶,是大队长来了啊。”黄老太太的眼睛看不大清了,直到一行人走近了,她才看清楚,大队长身后跟着的是两个不认识的人。
穿的还怪好的,像是城里的人。
或许是这么多年的磨砺形成的本能,看到两个人的一瞬间,黄老太太心里就咯噔一下,有些恐慌:“大队长,这两个人是?”
黄大队长叹了口气,先上前一步扶住了黄老太太:“大娘,这是念云那边来人了。”
“来...来人了?”黄老太太喃喃的重复了一句:“念云呢?念云怎么没来?”
她儿子虽然忙,可有空的时候,总会来看她的。
看到老太太眼里泛起的泪花,不要说大队长了,就连杨桂兰和温南州都有些于心不忍。
要是这时候跟老太太说,王念云死了,他们真怕老太太就这么厥过去,所以温南州抢在大队长之前开口:“黄奶奶,我爸跟王念云是老哥们,正好我到这边来出差,王叔就托我来看看您,看看您身体怎么样。”
听到这句话,黄老太太整个人才像是有了活人气:“我挺好的,你说说这孩子,还麻烦你们跑这一趟,告诉他,不用惦记我。”
说是说这么说,可被儿子这么惦记着,老太太脸上都笑成了一朵花。
也不用大队长扶着了,一把一个拉着温南州和杨桂兰进屋:“来进屋,奶奶杀只鸡给你们吃。”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儿子家那边的人呢,老太太高兴,也想着不能让人家就这么白跑一趟,给儿子丢面子,说什么都要给温南州和杨桂兰炖鸡,谁拦都不好使。
温南州碰了碰杨桂兰的手臂,示意她看着点老太太,自己则跟大队长去了外头说话。
“同志,你们这是个啥意思?”
温南州让了根烟给大队长:“我也不瞒您,我是看着老太太这样子不忍心,想着缓一缓再跟她提,让她有个接受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