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食店可比汴京的店大许多,毕竟是一家人,二十贯租钱在苏州不算便宜,但租下这样大的铺子也难。
就这敬茶这功夫,一家子将此事定下,徐娘子看二郎无知无觉,便将昨儿甄姑母说的趁赏菊相看一事说给他听。
二郎如今在黄河治水,毕竟才上任,连月不着家是常事,前途未定也不能耽搁人家,故而来家中说亲的都叫阿娘替他拒了。明儿赏菊他依旧是不打算去的,阿娘劝了一句,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好说什么,只往董家回了这一桩事。
孩子们长大都要嫁娶,徐娘子想到此事常半喜半忧,夜里与甄父闲话间又开始发愁。
他们不是那等固执的人家,都已成家了还不顾小家那才傻子,成家以后若再混着一起,日久难免生出龃龉。
苏州的食店院子不如就留给大郎,如今汴京的宅院留给二郎。本朝女儿出嫁嫁妆得厚,家中留下的那些珠宝地产便由宝珠宝瑢二人分做嫁妆,她与官人正是还能干的时候,手里还有些体己,等再忙碌二年好给宝珠宝瑢一人挣下一间铺面来。
“孩子们大了,各自都能挣钱,咱们比不上年轻那会儿有精力,更比不上几个孩子有出息,只能托底偏帮一把,家资也分不得那般平均。”徐娘子说的口渴,胳膊推了推甄父,叫他下去倒一盏茶来。
“你做主就是。”
甄父点了灯,摸了壶里茶水尚温,这才倒进杯里递给徐娘子,看她喝完又送回桌上。
灯火不亮,几根白发却显眼,甄父有些心疼地抚着徐娘子鬓角生出的几根白头发,或许唯有共枕相伴的人才能留意到这细微的变化,夫妻两就着灯火相互拔了半天,这才吹灯歇下。
二哥拒了相看一事,中秋假不多,这以后天要冷了,也没再出门,只在家里收拾衣裳带去任上。原以为这茬就此揭过,不成想第二日那位孔家小娘子竟找到甄家食店里来了。一时没位置,她等了许久实在等不及,干脆直接来朝宝珠打探二郎。
宝珠还当是来找事的,语气有些不善,“你是哪个?找我二哥什么事儿?”
“我……我姓孔,是你二哥同窗,听闻他中秋休假回来,想找他叙旧呢。”
看她穿着拙劣的男子衣裳,宝珠瞬间想到了是姑母提过的孔家小娘子,忍了笑到底没戳破,只说二哥明儿一早便要出发去任上了。
她才说完孔小娘子便急着出去了,想到什么又回来,“你是他妹妹?”
看宝珠点
头,她又拱了拱手道谢。
甄家大郎此番是将汴京食店全给宝珠了,食店账上还有三百多贯,宝珠自家又出了一百贯,换成整银交与大哥,
“苏州的食店再开,也还要许多花费,大哥不愿再要汴京食店的分红,原先出的钱也该退给大哥才是,店经营到如今,少不得大哥襄助,这些钱大哥不要推脱。”
店里生意经营大哥看了这么久也会了,回去之后慢慢来,让出好处先将老客拢起来,若是嘴皮子不利索,便雇个利索的人来管店。
原想今年将年过了,明年再走,但到冬天停船又得耽搁许多时日,趁着河没上冻,船依旧能走,挑了个宜出行的好天气,一家人去码头送大郎与阿秀乘船。
宝珠有些鼻酸,大哥年纪最长,小时候其他三个犯了什么错都赖到他身上,大哥自认年长,向来护着几个小的没什么怨言,分明最听话,偏偏挨了最多骂。宝瑢早哭的鼻涕眼泪齐流,兄嫂临行前她才画好那日大哥嫂嫂着婚服的画,裱好赠给二人带走了。
只等再看不见大哥与阿秀挥手,一家人才怏怏回家,宝瑢从屋里翻了从前画的那副踏春图来看。
人长大了各志四方,散有时聚也有时,一家人不在一处也还是一家人。
宝珠看了一眼隔壁院子,上回裴大人莫名其妙说了那话,她一直想寻机会问清,只是自第二日再没见着人,想来是有了要紧的差事。
第51章
过了二郎中探花时的热闹,甄家食店仍是留下不少客人,味道好人都愿意来。又因宝珠常放些实惠小利,这些食客三五不时便要来瞧瞧店里有没有多出什么新吃食。
宝珠那日在食店见了孔小娘子,回来问过二哥,看没什么事儿发生,只当这事儿过去了,没成想孔夫人静悄悄趁夜里来寻徐娘子。
她是一个人进来的,女使车马都在外头候着,言明身份后忍不住哭,
“只留下一句话压在桌子上,外家几个姨妈家里都找了一圈,都没见着人。”
“人跑出去的日子,便是原先定下相看的时候,那丫头生性胆大,只怕她是偷偷跟去你家二郎任上了,实在担心出事。”孔家太太帕子都哭透了。
徐娘子叫孔太太说的吓了一跳,看她几日几夜没睡好的模样,晓得这事儿肯定不假,只是没想到这孔家小娘子竟如此胆大,为了二郎都敢跟着跑去任上,二郎如今在西京筑堤,离汴京虽不远,可也不止一两日的脚程。
“还请您帮着去一封信到你家二郎任上,好叫二郎留意一番,家里丢了两套小厮衣裳,马厩里头一匹马也不见了,那丫头惯爱做男子打扮,此番只带个女使出门,还请夫人你与你家二郎说明,若是见着那丫头,还请来信知会一声,我立即便遣人去将人捉回来。”
孔家大人官至四品,孔太太也是名门望族出来的闺秀,晓得此事叫甄家为难,只是事关儿女实在急的心慌。
“夫人且放心,我立时就去信到二郎任上,我家二郎人品端正,若真遇着你家姐儿必定会多加照应。”
孔太太依旧是眉头紧锁,叹了口气,“这事儿实在不体面,实在不好宣扬,有劳您帮着遮掩一二。”
即便人家不说徐娘子也不会出去乱讲,这事儿连家里人都不晓得,宝珠回来看来了生人,问了一句徐娘子也没细说,只悄悄写了一封家信叫人捎去二郎任上。
大哥去了苏州,原先有事都是与大哥商量,现下大哥不在,只得去找阿爹。
甄父现下在食店帮忙,宝珠分二成利给他,虽换了厨子,有些惯吃的老客能尝出菜里的差别,不过甄父到底是许多年的手艺,即便尝出差别,也只说如今菜比先前味道还要胜几分。
甄父平日里除了在灶间打转,若有空闲还顺便编一编南北菜谱,多是些家常菜,祖传的手艺还是靠手口相传,宝珠也会做,只是她更愿意在外头经营。
宝珠晓得甄父也想出去给人做席面,若是长久不去,原先攒下的那些老客便不找他了,时间长了到时若再想做将这路子打通就难,人家来找他不去,后面再想重新做起来,也断不会有人来请。
现下甄父接席面也不是什么席面都接,通常还是接官席,若是出去给人做席面,那宝珠便到灶间顶一顶,菜都是配过的,她手艺也算不错,食客轻易也尝不出什么太大的差别。
食店门脸还是太小,总共只摆得六张桌,其中两张桌凳只够两人坐,许多大菜即便味道好也不好上,菜端上来没有摆放的地儿,反倒显得不伦不类。
宝珠与阿爹商量,这时节添些正当时得新吃食,如今店里菜单每月都是要换的,卖的不好的牌子便要撤掉,寻些其他菜重新填补上。食客每月也能吃个新鲜,自家生意也不至于因守旧而变差。
这时节蟹倒是正好,寻常那三四两一只的大蟹,普通人家吃不起,只得买那些小些的青河蟹来吃。
“汴京人多蒸之食其本味,大蟹鲜甜蒸食口感最佳,但青蟹蒸来反倒没那么清甜鲜嫩,不如试试原先在苏州时常做的吃法,刀斩两半糊面油炸,在以酱汁油烹,辅以年糕做配,用黄酒收汤汁,滋味甚美。”
宝珠又想到这时节莲藕正当吃,新挖来的莲藕色白味清,孔洞里头连污泥都不见,切成片中间裹肉馅儿挂糊,下锅油炸摆上几片做一碟,吃起来味道也好呢。
这等重油的吃食,便没有不好吃的,除了这蟹炒年糕与藕夹,再又添了一样蟹酱做赠菜,自家先试过,蟹炒年糕分做辣与不辣,自家做时这麻辣鲜香的滋味儿在街巷里经久不散。
街头巷尾男女老少皆吸着鼻子嗅闻,待靠近甄家立即便知道这是又做新菜了,问过晓得不日店里便要上,个个都打算直接从甄家定,省的倒时又去店里大排长队。
这两样菜的牌子很快就叫宝珠做好挂上去,供青蟹的贩子也寻好了,每日天不亮便将活蹦乱跳的蟹送来,甄家不压菜钱,每日查检过,没什么问题便当日将银钱结清,又一并定下第二日的分量。
甄家常用高门大户吃的菜,找个价儿便宜些的代替,变化一番做成市井小食,叫普通百姓也能尝到大户人家惯吃的菜是什么滋味儿,青蟹虽没有那些大闸蟹个头大,但做成蟹炒年糕以后反更叫一众食客吃的念念不忘。
蟹每日都卖的干净,巷子里订的人家也多,早起先订一锅到半下午直接去甄家食店取。因宝珠宝瑢今儿想吃,故而便留了一些炸好的蟹晚间回来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