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泊州把微红的眼埋在她看不见的方向,他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并不愉快。
“小宝,你会不会觉得师尊很任性?”
不等她回答,他又道:“明明是我自己没想好,明明是我自己在迟疑,我却让你背负了我的迟疑,又在之后来打扰你,师尊真的是个失败的师尊。”
“我昨天想了一晚,本以为自己可以接受,但只要一想到小宝和师尊之间变成六长老和他的弟子那样生疏,我就觉得心中很痛,我不敢想,不能接受。”
林泊州闭着眼,微微咬了咬下唇,从他的语句中,仍然能听出复杂纠葛的心绪,但是他却没有再放开江照月。
他紧紧抱着她,有种害怕一松手就要丢失珍宝的惶恐。
江照月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改为在他背后轻拍。
她没有任何责怪或是怨怼,只是温柔地、带着笑意地同他说:“我说过的,师尊,只要是你想的,我都会如你所愿,如果你真的很介意旁人如何看如何想,我也愿意达成你的心愿,一切只在于你。”
这场耗费一夜的纠葛和挣扎,只是林泊州自己的反复,而她从来就没有过半点动摇。
就如此刻,像是昨夜的疏离从未发生过,她还是那么体贴理解,没有一丝责怪。
有的时候林泊州甚至
有种错觉,他把少年的江照月养大,而江照月也在把冰冷、贫瘠的他养大。
而他明明身为长辈,处在高山之巅,有一览众山小的能力,很多时候,却不及他的小宝那样阔达。
也许是因为在乎,反而更受其缚,他总是担心这样那样的不好,担心旁人的谈论,担心那些不好的东西让她受到影响。
他像个胆小鬼,战战兢兢地怀抱珍宝,却总忧心会失手打碎,以至于不敢过分亲近。
可那珍宝需要的是什么,他却没有真正好好地想过。
这本是不应该的。
江照月从来不在乎那些,从前、现在、往后都不在乎,她想要的只是和他在一起,只是像从前一样相互依偎,他们就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她只在乎他的爱。
林泊州花了一晚上时间,终于明白自己的胆怯来自何处,也终于知道他推开自己弟子的做法有多愚蠢。
也许他的弟子比他更明白,于是她只是怀着宽容、仁慈的心态,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他理清楚自己的心。
而他则更像个无理取闹的那个,仗着对方的爱左右摇摆,反复挣扎在自己的漩涡里。
直到她离开,直到他意识到,真正的疏离比他想象中要难过一万倍。
而仅仅只是这样,他便已经痛苦万分,更何况未来彻底作壁上观,成为一个合格的、不插手自己弟子生活的‘好师尊’。
林泊州不敢想象,他接受不了。
在惶恐达到顶点时,他一刻也不敢多等。
天色破晓,他来到她身边,看着她静静的睡颜,心突然就安宁下来,像是悬空的心脏泡进了温水里,那些惶恐不安、涌上心头的痛苦眨眼间褪去。
他的弟子就是他抵御一切的盔甲和软肋。
林泊州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直到那具熟悉的身体被他拥入怀中。
他终于有了全然的安心,低低的喟叹中,是他的离不开的安宁与满足。
“我的小宝。”
第73章 上门
与自己和解,林泊州只用了一个晚上。
早上师徒两便恢复如初,回到了他的小院里吃早膳。
当然,吃早膳是次要的,师尊主要是想告诉某些人,别痴心妄想,想代替他,不可能。
昨夜那番痛苦挣扎,已经让他清楚地认识到什么是最重要的。
旁的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会和小宝永远在一起,他们才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他的刻意旁人未必看不出来,不过掌教大人什么也没说,只扫过他一眼,便也坐下吃他做的早膳。
姜栖影稍晚些出来,行了礼之后同样坐下。
昨夜江照月的离开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再提起昨晚的事。
只是吃早膳吃到一半,二长老匆匆行来。
行了礼,他才带些愁意道:“掌教,尽阳掌教和玄奇掌教联袂而来,说是要拜访傅掌教。”
林泊州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道:“让他们等着。”
然后继续带着温和宠溺的模样给江照月盛汤。
“小宝,吃这个,师尊特地给你做的。”
二长老见此心中有数,也不多话,很快退下。
林泊州给江照月盛了汤,才放下汤勺,他目光看着自己的弟子,柔和温暖,声音却透出淡淡的冷意。
“你自己应付,我可不会帮你。”
尽阳仙宗一向与极月仙宗同气连枝,此番前来很明显是为了昨天的事,还拉上了比较亲近的玄奇掌教。
若换做以前,他自然会帮傅兰亭,可现在却未必了。
此事虽然是由江照月而起,但在林泊州眼中,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傅兰亭自己。
要不是他不顾脸面引诱晚辈,哪里来这样多麻烦的事?
傅兰亭也好,连月清也罢,都不是好东西。
不过掌教大人并不见慌张之色,他慢条斯理喝完汤,放下碗筷,擦拭了一下唇边并不存在的食物痕迹,姿态依然从容淡定,“不需要你帮我,废物就是废物,两个废物加起来就不是废物了吗?”
把同等级的仙宗掌教称为‘废物’,若让外人听见,恐怕能惊得掉了下巴,但在场的人却都没有露出半分惊异。
实际上,这才是傅兰亭。
冷漠、蔑视、和高高在上才是他的底色。
从前江照月初见他时,他便是如此。
之后那些软言软语,不是因为他改了性子,只是因为这场感情博弈中,他输给了江照月。
“哼。”
林泊州冷哼一声,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连月清,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看着江照月,继续给她夹吃的。
“小宝,不管你的事,不用在乎。”
江照月把他夹的东西和那碗汤都喝完了,才放下碗筷,笑盈盈地撒娇:“师尊,我想看。”
“男人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林泊州带些无奈说了一句,到底是宠她,又道:“好,待会儿师尊带你在旁边看。”
掌教级别的强者交战,没有同级别的强者护着,低修为的修者当真围观不了,一点余波都能要了她的小命。
几个人都吃好了,收拾了碗碟,才去往云渺仙宗的宴客仙岛。
尽阳掌教和玄奇掌教已在此等待多时。
玄奇掌教大约只是被拉来帮忙的,脸色淡然,并无怒色,尽阳掌教则皱着眉头,虽然并没有多余的言语和动作,但心中不悦已呼之欲出。
看到傅兰亭几人走来时,他一下子起身,到底是压住了情绪,声音还算平静,只是有些许冷意。
“傅兄。”
微拱手,尽阳掌教直接开口:“七大仙宗一向同气连枝,傅兄若有气,也该寻我们一并商量才是,私情归私情,就算连月兄有错,你几次伤人,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七大仙宗决裂了。”
他主要倒不是气傅兰亭打伤连月清,连月清和傅兰亭之间的事,实在上不得台面,也难论对错,他们平时也不愿多提,但傅兰亭几次冲上去就动手,毫无预兆,对仙宗而言影响颇大,他代表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启灵仙宗。
傅兰亭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掌教大人兀自寻了张椅子坐下,才露出一丝淡笑。
“你的意思,是指连月清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我,挑拨我与照月的关系,三番四次暗地里做手脚,我却还要原谅他,是吗?”
尽阳掌教神色一顿,到底说不出‘是’字来,便只得咳了声做掩盖,声音稍稍缓和下来。
“他若有错,你可以召集七大仙宗掌教开启庭前议会,届时你们就是生死战我也不管,只是我劝傅兄一句,身在高位,牵扯深远,忘傅兄三思而行。”
“好了。”
这句是林泊州的声音。
师尊在主位坐下,眉眼间流露出几分不耐烦来,他冷淡地开口:“别扯那些冠冕堂皇的,说到底,你不就是打不过?你要是能胜傅兰亭,早就动手了,还会说这么多?修界之人就不要弄那些繁文缛节了,你想如何?直说便是。”
林泊州倒也不是要帮傅兰亭,他从前就讨厌这几个人,所以七大仙宗里,他只和傅兰亭交好,与其他掌教关系都非常一般。
喜欢用冠冕堂皇的话来掩盖意图,明明冷血无情,却要虚与委蛇,开口便是大势苍生。
他最不喜欢虚伪的人。
仙宗掌教,莫不是高高在上,漠视苍生的性子,就如大象如何能理解蝼蚁?
既然不能理解,遵于自己,无愧于心便罢,偏偏又要摆出怜悯苍生的模样,让人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