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楼玄隐不同。
如果不是他此刻说出这样的话,秦子厌几乎都要忘记,楼玄隐的一生有多顺遂。
这位玄奇掌教,一出生就是玄奇仙宗的少宗主,他的父亲是玄奇仙宗的上一任掌教,母亲也是一位得证大道的至强者,两位至强者结合,自然而然他拥有不出世的天资。
生来荣光。
同代天骄在生死挣扎,血与火里翻滚时,他已经有了一条无需努力就能得到的庄康大道。
像他这样顺风顺水,一生顺遂的修者,其实能成为掌教至强者,这在许多人眼里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毕竟生死间才能铸造强者,温室里养不出花朵。
但楼玄隐便是这样一个幸运的人。
他一生顺遂,直到成为至强者,继任玄奇仙宗,成为东浩大世界伫立在巅峰的人之一,一方雄主,他的人生中几乎没有艰难险阻。
年轻时,这位玄奇掌教纨绔过、桀骜过,也做过他这样身份会做的一切事情,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逐渐收敛、平和,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表面没有丝毫棱角的人。
以至于秦子厌回想时,才发现对于他曾经的印象,已经不知何时模糊在时光里了。
直至他说出方才的话。
目光微闪,秦子厌微微嗤笑:“我还以为只有连月清那一个疯子,原来你也不遑多让。平静顺遂有什么不好,还非得寻着不安生,你们这些人真是脑子有病。”
“也许吧,也许真是循规蹈矩的生活过得太久,人便想要多一些活人气。”
楼玄隐并没有生气,反而轻轻一叹,依然是那样温和的模样。
他笑道:“不管秦兄怎么想,可我和连月兄
还是不一样的,秦兄,我是真拿你当朋友。”
哪怕只是普通朋友,但他的确和连月清不一样。
他还是会为朋友着想两分,而不是如极月掌教一般,全然的虚伪,全然的虚与委蛇,目中无人。
“我可不敢做你们的朋友。”
秦子厌并不接受他所谓的‘朋友论’,如今能安静与他说话,也不过是因为能与他说上话的人太少了。
楼玄隐不介意他的态度,仍然表情柔和,他还想说些什么,表情一顿,然后从纳戒中拿出一枚玉符看了一眼。
面上笑容愈深,他主动开口:“秦兄,我还有些事,我们改日再聊。”
不过不等他迈开步子,便听到秦子厌冷笑的声音响起。
“你还真是拿我当朋友。”
他气极反笑:“你当我是傻子是吧?这传讯符不就是江照月给你的那枚?她喊你你就去,你还劝我不要掺和他们的破事?”
楼玄隐不得已停下脚步,他带些无奈。
“秦兄,我的确是为你好,至于我,我和连月兄不一样,那位江小友,很是有趣,她身边的事,也很有趣。”
“呵呵。”
秦子厌依然冷笑两声,对他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他也迈步。
“有趣是吧?行啊,来,让我看看,多有趣?”
“秦兄也要去……”
“怎么?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秦子厌心中总是有一团说不出的郁气,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参与进他本不该参与的事。
楼玄隐见状也无法,他只得苦笑:“好吧,想来江小友不会介意。”
至于这位玄奇掌教是不是真如表面那样无奈,那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秦子厌还是在一刻钟之后又见到了江照月。
此时,距离夜宴过去才半个时辰。
而江照月明显是没有打算邀请他的,见到他和楼玄隐一起过来,还露出诧异的表情,语气更是让人心中不快。
她道:“秦前辈,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本尊不能来?”
秦子厌越看她越不顺眼,开口就是难听的话。
“这又不是你们云渺仙宗,本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江照月约的地方是之前云渺仙宗仙山脚下的丛林里,确实不是云渺仙宗山门内。
但他这样的语气,还是令面前的女子诧了一下,旋即她露出笑容来,那笑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
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饶有兴趣。
“前辈说得是,晚辈只是有些诧异罢了,并无他意。”
“有什么好诧异的?看见本尊你很不悦?”秦子厌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以为人人都是连月清?我告诉你,七大仙宗掌教,也不是人人都会喜欢你,收起你的小心思,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了一大串的话。
于是便看见面前的女子脸上的温柔变成了一丝无可奈何。
她幽幽叹道:“前辈,你别这么激动,我没有这种想法。”
她并没有这么饥不择食。
“没有你给楼玄隐传讯做什么?”
秦子厌宛如看穿她一般:“本尊最讨厌你这种三心二意,放浪形骸之人,虽然楼玄隐如今也算不得我的朋友,可你也别想得逞。”
这下连旁边的玄奇掌教都来劝:“秦兄,你误会了,其实……”
“你闭嘴。”
秦子厌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仍然看着江照月,是那种冷冷的表情,“仙宗承平已久,你要是再起波澜,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许是他的话太苛刻,又有些过于严厉,江照月用无奈的眼神注视他许久,终于点点头:“好的,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秦子厌并没有因为她的服软而感到高兴。
因为面前女子看他的目光让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是他在质问,是他在斥骂,可江照月却没有反驳一句,她的目光柔和得甚至像是带些宠溺,如同宽容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那种感觉,并不让人感到舒服。
可苛刻的话已经说完,秦子厌觉得自己已经说出了最难听的话,他言语有限,体面了这么多年,一时之间也不可能找到更恶毒的话语,让他感觉自己更像是无理取闹。
而他的沉默显然被江照月认为是默认。
她终于在笑容中将视线转向楼玄隐,声音十分轻巧地询问:“楼前辈,我在传讯中已经说了,想秦前辈教我炼器之法,不知可否?”
“当然可以。”
楼玄隐还是那样老好人的模样,立刻就点头,笑道:“只是炼器之法包罗万象,种类繁多,小友想学哪一方面的?”
江照月沉思片刻,才道:“饰品,辅助类的灵器。”
“没问题。”
他们交流了几句,在旁边听得有些奇怪的秦子厌立刻又道:“你为什么突然要学炼器?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不等江照月回答,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兀自开口:“你想炼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话才出口,便见一旁的楼玄隐带些吃惊看他,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想法惊讶到。
江照月更是笑道:“前辈,你看起来很懂嘛。”
她的目光有种意味不明之感,仿佛看透了什么一般。
秦子厌反应过来,暗自骂了自己一句。
他实在是这段时间被这些东西影响了,才会产生这种想法,他本来对这些东西都是一窍不通的。
不过这种情绪,他不能表现在面上,于是便强行冷着面孔道:“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啦。”江照月的眼睛很干净,澄澈得让人自惭形秽,仿佛他才是放浪形骸的那一个。
她的声音和表情都大大方方的。
“快到我师尊的诞辰了,我只是想炼制一件礼物,却又对这方面不太熟悉而已,前辈,你在想什么呀,我若是想炼制那种东西,我怎么会找楼前辈呢?”
秦子厌哑口无言。
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我记得连月清善炼器,你怎么不找他?再不济还有傅兰亭那个混蛋,到了这个境界,便是不擅长,也算精通了。”
江照月掠过傅兰亭,直接回答他:“连月前辈是擅长炼器,不过我找他的话,很容易发生一些前辈不能描叙的事情呢,前辈,我的生活里又不是只有这种事情,你把我也想得太简单了。”
这个道理,其实秦子厌也明白,他就是刚刚脱口而出,又不想承认自己说错了话,于是才有后面这几句毫无意义的解释和问答。
此刻江照月解释完,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落下一句:“那你学吧。”
显得方才的话不是出自于他口一般。
于是江照月似笑非笑般看了他一眼,才转过头去询问楼玄隐具体的炼器之法。
她学东西的时候是很认真的。
就如她喜欢一些不能描叙的事情,但绝对不会耽误修炼一样。
整个过程中,江照月正经地令人刮目相看。
就连教她的玄奇掌教也不免产生几分奇怪。
甚至有些不真实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