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选择里选择了一个最容易戳穿的谎言,也许这就是大人物的体面?
云渺仙宗这边气氛欢快,就连洛怀阴也沉寂在某些情绪里沉默寡言。
启灵仙宗那边,姜栖影却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情,在行舟上休息了几个时辰,回到启灵仙宗的时候,他从睡梦中醒来。
不知是不是那颗‘痴情蛊’起了作用,他梦到了江师妹,他梦见江师妹那颗泪,梦见她用一种释然的语气说道:“真好,我再也不会喜欢姜师兄了。”
那一刻,姜栖影心中泛起的不是轻松,而是细密的痛。
也许是‘痴情蛊’的原因,他如江照月所说的那样,体会到了和她同样的痛苦。
求而不得的痛苦。
以至于回到启灵仙宗后,傅兰亭得知他在这次天衍秘境中又帮了江照月,召他问询,姜栖影心中依然是茫然的。
他陡然被情绪牵扯,连师尊的话都没听进去几句。
傅兰亭自然看出他心不在焉,开口便有了几分怒意。
“姜栖影,我说过多少次,让你离那个女人远点,我的话如今你也听不进去了?”
姜栖影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面色平静,恭敬拜下。
“只要三个月时间,师妹度过心障,我便不会再插手她的事。”
“什么三个月?”
傅兰亭听到熟悉的时间,心中突然有不好的预感浮起。
姜栖影一贯不瞒他,即便是自己的私事。
他语气平静,将道果秘境中,江照月同他说的话,请求他助她破除心障的事情一一讲述,只是略去了洛怀阴的部分。
傅兰亭听完后按住额角,只觉心中翻涌。
他有些无力,“她是骗你的,这么简单的谎言,难道你分辨不出来?”
姜栖影却依然执着,语气里满是维护:“江师妹不会骗人,况且因我而起,师尊若要责怪,便怪我吧,与江师妹无关。”
傅兰亭闭了闭眼,暂且压下心中情绪,出现在他身边,抓住姜栖影的肩膀,查探片刻,他微松了口气。
“你体内没有什么蛊虫,看来她只是骗了你,如此倒还不算最糟糕。”
“江师妹说这蛊虫隐秘,就算师尊也不能查探出来。”
傅兰亭额角又开始突突,声音止不住拔高。
“她说什么你都信,要是有天她污蔑我,挑拨你我师徒关系,你是不是也要信她?”
“师妹不会这样做,她不是这样的人。”
姜栖影语气笃定,略略停顿后,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些:
“况且,若不是蛊虫之效,我为何会感到心痛?”
“……”
傅兰亭无言以对,只能沉默。
他不可能告诉自己的弟子,他也许爱上了江照月不自知,并不是蛊虫之效。
良久的寂静后,傅兰亭叹了口气,“栖影……”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和姜栖影重叠。
姜栖影目光汇聚在他腰上。
他看着那枚青色的玉佩,眼里浮起疑惑:“师尊腰上的玉佩……”
傅兰亭心中一跳,面上却毫不在乎,随口便答:“没什么,极月仙宗一个朋友送的。”
他用了之前搪塞林泊州的借口,可姜栖影眉头并没有舒展,仍然盯着那枚玉佩。
他看那枚玉佩许久,久到这沉默令人窒息,才有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
“极月仙宗虽喜欢戴圆月佩,可他们从来不刻江照明月这样的图案,喜欢刻这样图案的,我只见过一个人。”
他抬头看自己的师尊,眸光深邃黝黑,眼底弥漫起难以言喻的起伏。
“师尊为何总是诋毁江师妹,为何总劝我离开她,为何当初要亲自为师妹护法?”
“师尊,你真的只是为了我吗?”
第25章 偷偷
傅兰亭没有回答。
正如他当初所担心的那样。
寂静得让人有些窒息的气氛中,他面上的怒意缓缓褪去,傅兰亭直视姜栖影,目光平静无波,只余声音起伏。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问师尊。”
“我说了,这是极月仙宗的好友所增。”
“可极月仙宗的人,从来不喜欢在佩饰上雕刻江河,他们喜欢草原。”
姜栖影指尖陷入掌心,痛疼剧烈,他却没有丝毫感觉,只是看着面前的师尊,突然有一瞬的陌生。
若论师徒情谊,若论相处的时间,他和傅兰亭比之林泊州和江照月更长。
年幼时就拜入傅兰亭门下,成为启灵掌教唯一的弟子,这么多年,始终如此。
两人都不善言辞,没有什么格外温情的时刻,但对于姜栖影而言,师尊如他的父亲,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之人。
无论什么事,他从来不瞒着傅兰亭。
可今日,他却在师尊身上看到了这样一枚玉佩。
他们之间太熟悉,傅兰亭熟悉这个弟子,所以知道他不知自的动心,姜栖影也熟悉师尊,所以轻易就能听出他言语的掩藏。
如果真的是朋友所赠,为什么要瞒着他?
瞒着他无非是因为那玉佩的主人,或说那玉佩所代表的人,与他有关。
明明一直在说江照月非良人,说她不适合他,说她都是骗他的,自己却珍藏她的玉佩,以无人知道的心思佩在腰间。
姜栖影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只觉得心魔陡然从心间生出,张牙舞爪要将他吞噬。
而傅兰亭无言以对。
他不知该如何和自己的弟子解释。
说是江照月所迫?别说姜栖影了,他自己听了都不信,一个小小年轻弟子,如何能胁迫得了他这位启灵掌尊?
至于从头说起,也许从那一天开始就错了,他不该将江照月带到自己的崇华殿,以至于之后一错再错,一发不可收拾。
可他的沉默在姜栖影眼里是默认。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良久,傅兰亭才听到他的声音响起,干涸、低沉,是诘问,又像是自责。
“为什么?师尊。”
“如果你对江师妹有意,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之人。”
寂静良久,傅兰亭才开口。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姜栖影往前一步,直视他的双眼,汹涌情绪几乎要从他眼睛倾巢而出。
他握紧的手掌有鲜血顺着指缝滴下,可他毫无所觉。
“是师尊强迫江师妹,还是师妹也……也与师尊心意相通?”
说起这些话的时候,姜栖影甚至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他更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的是哪个答案。
傅兰亭眉宇深深皱起,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姜栖影,我在你心中便是这等小人吗?”
“弟子不敢。”
姜栖影骤然垂下目光,他有些痛苦地闭了眼,声音放轻许多:“您在弟子心中如渊如山,我从未这样想过。”
可玉佩是事实,傅兰亭瞒着他也是事实。
他从不愿以最坏的想法去揣测最亲近的师尊,傅兰亭却连解释都无法告知。
这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照月。
如果不是心意相通,如果是师尊强迫,江师妹又该如何看待他?
那一分怨怼中,是否也有此事之因?
她和他说话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痛苦还是无助?
这些一切姜栖影都无法得知,连回想起来,他都觉得残忍。
傅兰亭多少能够猜到他的想法,可他不知如何解释,实话实说,说他万分信任的江师妹主动勾引他的师尊,姜栖影不可能相信。
若是谎言,则又需要无数谎言来填补。
他本不是个善言辞的人,若是姜栖影去问,江照月再舌灿莲花两句,他这徒儿只怕还会想得更多。
思及此,傅兰亭深吸了口气,只能快刀斩乱麻,先压下所有,淡声道:“你退下吧,最近不要再见江照月了。”
姜栖影垂着眸子沉默半响,转身走出了崇华殿。
他没有再抬头看自己的师尊,也没有说任何话语,甚至第一次没有行礼。
傅兰亭闭眼静坐,许久许久,他消失在崇华殿中。
另一边,云渺仙宗。
江照月夺得天衍道果,再一次奠定了自己候选人的身份。
而洛怀阴争夺失败,本该余怒未消,可他却好像有了更为沉重的心事,连天衍道果争夺失败都要暂且放在一边。
掌教一系庆贺时,洛怀阴这一系却显得悄无声息,异常安静。
被洛怀阴召来的几位心腹弟子本以为师兄是想找自己商量如何应对天衍道果一事,又或者有什么谋划要针对掌教一系,结果到了洛怀阴的院子里,发现师兄正看着院子里的雪樱发呆。
其中一位师弟唤了他两声才将他从出神里拉出来。
“师兄唤我们来,可是有要事要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