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沉寂中,他突然听见女子的声音响起。
江照月垂眸看着桌角的镂空花纹,并没看他,只声音传出。
“师叔这是何意?”
“什么?”
“我不纠缠你,你不是应该很开心吗?”她骤然抬头,眼里并没有暧昧笑意,依然是平静:“方才问我师尊那些话是什么意
思?我与谁相配,与你何干?”
傅兰亭沉默。
几息之后,他才低低地开口:“如果我说……”
深吸了好几口气,傅兰亭才能完整说出:“如果我回应你的情意,你会放弃姜栖影吗?”
“不会。”
江照月根本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自然得仿佛不需要考虑。
傅兰亭一腔话便卡在了心间,咽了好一会儿,他才带些怨气道:“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吗?你说你心悦我,说你只心悦我。”
“哦。”
江照月淡淡应了一声,绽开笑容,她饶有兴趣地看他:“你不是也说过,我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骗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江照月!”
傅兰亭微微拔高了些声音,却又在下一刻沉下,他再次呼吸了几下,才继续说:
“我没和你开玩笑,如果、如果我答应你,你放过姜栖影。”
“你还真是个好师尊。”
江照月唇边勾起一抹嗤意,似笑非笑:
“师叔,你是不是也太有信心了,你怎么知道我真正喜欢的是你不是姜栖影?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跟姜师兄比?我和姜师兄年龄相仿,兴趣相投,他心悦我,我心悦他,这是世所周知的事,你才是后来者呀。”
傅兰亭脸色彻底顿住,许久,他才带着郁火和几分咬牙质问:“你明明说……”
“我说过的话多了去了,都要实现吗?”
江照月微笑看他,指尖在他唇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师叔,我说过,爱我的人很多,很我的人也很多,但大多数人只是恨我不爱他,想让我爱你,就得取悦我,姜师兄就做得很好,你是他的师尊,你不会不知道怎么做,对吗?”
她笑靥如花,眼里的深情足以让任何人沉醉其中,不忍拒绝。
傅兰亭却在这一刻生出一种无力感,他看着眼前这张脸,仿佛从她美丽面孔中看到了那颗寒凉的心。
“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我给过你机会的,我说过,我们可以再也没有关系,是你选择继续,难道选择不需要付出代价吗?”
江照月收回点在他唇间的手指,她眼眸微抬,神情好似凡人庙里泥塑的菩萨,悲怜又冰冷,慈悲又无情。
“师叔,你知道的,我总是偏心你,所以那个选择依然有效,如果你不想,我们今后就只是长辈与晚辈,一切只在你。”
她堂而皇之抛下选择,看似冰冷中生出仁慈,可傅兰亭知道,他根本没有选择。
人最难控制的就是情。
有句话说得好,人通常在没有生出十足的爱时,就已生出十足的占有欲。
无动于衷的,那不是人,是泥塑的像。
沉默中,取酒的林泊州回来。
江照月仍然扬起大大的笑容,迎向师尊,只有傅兰亭静坐原地,眉眼低垂,敛去了一切情绪。
林泊州只当他性子一向如此。
他取出酒坛,给自己的弟子倒了一杯酒,还特地叮嘱一句:“你只能喝半杯,这酒烈,易醉,本不是给你这个层次喝的。”
“好。”
江照月依然乖巧地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赞道:“好香啊。”
“当然香了。”林泊州敲敲她的额角,笑道:“这可是师尊亲手酿的,放了许多珍贵的天材地宝,在仙山埋了五十年,便是至强者也能喝醉,小馋鬼,待会儿喝醉了师尊可不背你回去。”
这自然只是打趣的话。
林泊州给她倒完,又取出两只海碗放在自己和傅兰亭面前。
“到了我们这个层次,想醉一醉都是奢求,你今日可是赶上好机会了,今日不醉不归。”
傅兰亭本就怀着心事,并未拒绝,端起碗便先喝了一碗,看得林泊州有些心疼。
“你慢点喝,感情不是你酿的,这么糟蹋。”
他虽嘴上这么说,倒也没吝啬,又给傅兰亭满上一碗,自己也喝了一大口,叹道:“浮生一日醉,舒坦。”
江照月坐在他们身边,只端着小杯子慢慢一点一点抿,但她的目光隐晦地落在傅兰亭身上。
掌教大人喝得有些急,酒液便从他颊边落下,顺着青筋微透的脖颈一点一点渗入衣领,打湿了他的衣衫。
加之他眉间微簇,皮肤白皙,唇色在酒液的侵染下殷红饱满,让人不由想一亲芳泽。
江照月一边欣赏一边赏酒,顿时觉得这烈酒都香醇了许多。
喝到最后,林泊州如自己所愿成功醉倒,傅兰亭倒是还很清醒,只觉得有些微醉意。
江照月伏在林泊州桌边,显然也是不清醒了。
他皱眉看了眼,想了想,先把林泊州丢到自己的卧室里,才回到江照月身边。
她脸色微醺,闭着眼的时候五官显得格外柔和,没有丝毫攻击性,因为喝醉,那种柔和的美丽更甚,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傅兰亭的目光,她在醉意中换了一边脸伏在桌上,把乌黑的后脑勺对着他。
倒显出几分孩子气。
虽然傅兰亭心里很清楚,她心思恶劣,和孩子气没有半分关系。
但他还是不由软了几分心神。
扶着江照月的肩膀让她坐起,他轻声问道:“你的居所在哪儿?本尊送你回去休息。”
江照月兴许听见了他的声音,只睁开一只眼,半敛着看他,好几息之后,她又闭上,嘴里有些嘟囔道:“我要和师尊睡。”
“不行。”
傅兰亭面色严肃地拒绝,接着又好言相劝:“你是个大姑娘了,男女有别,不能跟你师尊睡,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不告诉你。”
江照月仍旧闭着眼,赌气般小声说了一句,然后在傅兰亭还没反应过来时倒在他怀里,她眉眼弯弯,双手挽上他的脖颈,声音甜腻地说:“那你和我睡好不好?我住你屋里吧。”
傅兰亭第一反应看向屋内。
见林泊州没有任何反应,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有种偷情的惊慌陡然而生。
接着他做贼般小心翼翼地勾动灵气,关上房门,又给林泊州设了个屏蔽阵法,这才压低声音对倒在他怀里的江照月道:“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当然。”
江照月答得很快,挽住他脖颈的双手用力,便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她闭着眼睛,是亲昵的姿态,在耳边柔柔唤他:“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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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两章合一。
傅:(已破防)
第33章 连月清
一声‘师兄’,傅兰亭的脸色难看了不止一点。
他扶起江照月,在女子歪歪斜斜的视线中扶正她的脑袋,再次问她:“你看清楚一点,本尊到底是谁?”
至于‘师兄’,江照月的师兄可不止一两个。
他甚至怀疑她喊的都不是姜栖影。
江照月眼神迷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盈盈笑道:“师兄。”
不等傅兰亭反应,她又搂了上来,这次语气带上了一点暧昧。
“师兄好害羞啊,还怕你师尊知道吗?没关系的,他老了,才不懂我们年轻人的事,不告诉他就好了,好不好嘛。”
“……”
这次可以肯定了,她确实是在唤姜栖影。
傅兰亭静默了几息,深深呼出口气,又往房间里林泊州的方向看了眼,才闭着眼道:“算了。”
和一个醉鬼实在没什么好计较的。
索性林泊州的泊远居不小,住几个人还是没问题。
他随意在院子里找了间远离主卧的侧卧,把江照月放到床上安置好,他自己则在房中坐下,没有离开。
傅兰亭静坐片刻,指尖勾动,灵气便于空中凝结出一面水镜来。
往水镜里仔细打量了一番,镜中人的面孔年轻俊朗,又因为阅历增加了几分成熟的风韵,眼角没有一丝细纹,并没有半分老去的痕迹。
而实际上,几百岁的至强者也的确还在壮年。
散去水镜,傅兰亭瞥了眼已经没动静的江照月,心中到底还有几分没有散去的郁气。
他又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她。
江照月睡姿很好,整个人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间,姿态优美,唇角还挂
着浅浅的微笑,除去因为醉意而染上的微熏,简直完美得不像个活人。
傅兰亭打量了她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脸上的郁气越重,唇角抿直,半响,他伸出手。
他伸出手在江照月的脸上掐了一下。
没用力气,但她仍然皱了一下眉头,似乎被打扰了睡眠,侧过身去,背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