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他看向傅兰亭:“他说的是真的吗?”
傅兰亭眼眸低垂,没有回答。
“回答我!”
林泊州目光骤冷,声音陡然拔高。
傅兰亭仍然没有看他,只是许久之后,才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我对照月是真心的。”
话音还未落,一道锐利的光从他颊边划过,将他脸侧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瞬间染红了他半张脸。
傅兰亭依然垂眸站
在原地,没有躲闪,血顺着他侧脸流到肩颈。
林泊州面上浮出极致的怒来,他抓起傅兰亭的衣领,将他拉到眼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而傅兰亭终于抬起头。
他直视他的眼眸,平静、黝黑,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一字一句,仿佛刻骨,“我心悦江照月。”
‘砰’地一声,林泊州将他甩了出去。
傅兰亭这次没有顺着他的力道,于半空便止住身形,骤然落地。
他看向江照月。
那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也许是恳求、憧憬,又或是早已明了的黯然。
林泊州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方才还带着笑的眸子已是冰冷一片。
若不是强大的掌控力克制,也许他现在就会出手,和傅兰亭拼命。
傅兰亭没看他,只是注视江照月,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的声音干涸,像冬日里被吹动的枯木般喑哑。
“小宝……”
“闭嘴!”
林泊州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目光中已是全然的憎恨:“谁准你这么叫她?”
便在他盛怒之下,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洛怀阴看了眼面带笑容的连月清。
他对这位极月掌教不熟悉,但这不妨碍他厌恶这种下作的男人。
稍稍靠近半步,洛怀阴垂着头,小声又恭敬道:“掌教,那流言中不仅有启灵掌教,还有极月掌教,他私下里给师妹发那种见不得人的话,想要用下作的手段勾引师妹。”
林泊州扫过他恭敬的面孔,眼里依然没有半分温度。
然后他看向连月清。
连月清面上笑容微敛,目光掠过洛怀阴,与他对视。
他并不否认那流言中关于自己的部分。
“林道友,我与江小友的确有几分交情,你若对我有怨,我受过便是。”
林泊州冷冷凝视他,没有说话,在连月清浅淡的笑容中,他挪开视线,依然看向傅兰亭。
不是不厌恶连月清,而是他本就对这个人不喜。
可傅兰亭不是的。
傅兰亭是他的至交好友,甚至是他亲手将自己的弟子托付给他,两百年的交情,他自以为对傅兰亭足够了解,可他却背着他做出这样的事。
他明明知道他对照月有多看重,也明明知道他绝不会允许他们这样的上位者觊觎他的弟子。
可他还是做了。
两百年的情谊,一瞬化为乌有。
林泊州胸口起伏了许久,才终于压下心中的杀意,他没有再看任何人,牵起自己的弟子往启灵仙宗山门而去。
洛怀阴见状忙跟了上去,声音多少有些讨好意味。
“掌教,弟子同回。”
他们身后,剩下傅兰亭、姜栖影和连月清相对而立。
连月清没有丝毫沉郁之意,他看着远去的身影,声音甚至有几分愉悦;“求而不得,真是叫人痛苦。”
说完这句,他才回身看傅兰亭,那种温柔疏离的笑终于染上了几分嘲讽。
“傅道友,看来你和我也没什么区别,你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轻笑一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带些慢条斯理拱手:“告辞。”
傅兰亭没有阻拦他,或者说,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连月清也离去之后,此地便只剩下他们这对师徒。
傅兰亭脸色看起来很平静,只有眼眸沉沉,凝聚着化不开的暗色。
他身边姜栖影并没有如洛怀阴或是连月清那样露出嘲讽的笑,他只是看着远方人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开口:“他不喜欢你,也不会喜欢我。”
说到这里,他陡然弯出一抹笑来,只是声音带了一丝冷,又像是在嗤笑什么。
姜栖影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我们真是师徒,一样的手段,一样的目的,一样的得不到。师尊,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傅兰亭依然没有回答他。
姜栖影好似也没想过要等他回答,说完这句之后,他便转身离开。
只剩下傅兰亭一人立在原地,他脸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只剩下干涸的血迹粘在脸侧,显出几分狼狈模样来。
但他却好似对这些一无所觉。
眼前出现的是方才他看江照月时,她的目光。
他用那种憧憬或是祈求的目光看她,并非要她违逆自己的师尊,但只要她开口说一句,他可以受天下所有大不韪。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
就好像她总把喜欢挂在嘴边,说那些让人意乱神迷的话,但她的真心从来不从口出。
而她的喜欢,在她的真心面前,微不足道。
最可笑的是他明明知道她铁石心肠,却还期盼着自己能成为特殊的那个人。
可他从来不是特殊。
傅兰亭闭上眼,突地从唇边溢出一生嗤笑。
那嗤笑中,又生出几分疯狂。
另一边。
林泊州牵着自己的弟子,沉默地走出启灵仙宗,没有直接挪移,他取出飞舟。
三人上了飞舟,洛怀阴难得以乖顺的姿态蹲在角落里,为免自己做出什么令掌教不喜的事,毕竟林泊州如今心情肯定很差。
江照月则站在林泊州的身边,和他一起站在甲板上,周围的云如同烟雾般被飞舟快速刺穿,往后退去,露出稀疏缝隙里的星光和月亮。
林泊州一直没放开她的手,不知过了多久,江照月才听见师尊的声音响起,带些暗淡、难过和自责。
他侧头看她,眼神还是那么温柔。
只是声音多了几分叹息,“我的小宝长大了,已经不是孩子了。”
不是责问、也不是追根究底。
他用温柔又黯淡的语气诉说着心绪。
说不出的酸涩从字里行间缓缓透出。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唤过她这个名字,自从二长老某次随口同他提起,说这个名字听起来怕在师弟师妹们面前丢脸。
而她已经长大了。
林泊州从前并没有具象的感觉,直到今日,他突然就觉得一直以来被他庇佑、护在手心里的女孩原来已经是个大人。
她也开始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秘密、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喜欢的人。
她终究不可能陪着他一辈子。
方才他怒火攻心,只觉得憎恨傅兰亭以长辈之身觊觎晚辈,但其实过了这么久,林泊州缓缓想起了从前许多遮遮掩掩的端倪。
其实是早有预料的。
包括他上次闭关前撞见傅兰亭隐私那一次。
还有那枚玉佩,到底不是极月仙宗弟子的东西。
桩桩件件,都说明了江照月不是被动在做这些。
如果真的像传闻中一样,是傅兰亭豪取强夺,他今天就不会这么轻易见到她了。
林泊州不想责怪她,他只是有些难过,他终究没把那个小姑娘养好。
她的一言一行、功法道心、为人处事,莫不是他亲自教导。
事情到今日这个局面,他的责任最大,傅兰亭次之,因为他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不仅不加以阻止,还一同瞒着他,他也可恨!
林泊州眼眶微红,张开双臂,把江照月揽在怀里。
他的声音很低。
“对不起,小宝,是师尊没有照顾好你。”
江照月回抱于他,她的声音很轻,如往常一样。
“无论我做什么事,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我自己的因果,与师尊并没有关系,师尊待我已经很好。”
“但无论如何,总归是我没有养好你。”
林泊州的声音有种淡淡的苦涩,他回忆起从前。
“我还记得你刚拜在我门下的时候,小小一只,眼睛圆溜溜地,像小鹿一样,整天缠着我问各种问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渐渐长大,除了修炼上的问题,也已经不需要师尊为你解答了。”
“我没养过孩子,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把人养
好,便只能照着别人家对女孩儿好的模样,照搬过来。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你来启灵仙宗,不该让你认识姜栖影,不该闭关。”
“如果我没那么做,今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他说得太苦涩,让江照月也忍不住在他怀里抬起头来。
她看着他,眼眸明亮,就像小时候看他大发神威后叠声夸赞‘师尊好厉害’一样,她仍是那样的语气。
“可是一切从没有如果,我现在也很好,师尊,你把我教得很优秀,世人所谓流言我从不在乎,我依然在过我想要的生活,是因为有师尊我才能这样从容,所以师尊从来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