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要说置办军服、购置兵器、采买肉菜粮草、消耗医治药材……
件件要花钱,处处砸进去真金白银,却连个响都听不到。
军费如流水一般花出去,到处驻军地还是不停哭穷,有些地方的驻军甚至连像样的军服都没有。
就拿荣江和荣易两兄弟来说吧,霍乾念本以为他们是为了配合“演习”,才特意找来破破烂烂的衣服穿,打扮成土匪的样子。
谁知那俩从头到脚一根线都没换,身上穿的正是洗了二百多遍、一件传三代的“军服”。
另外几千将士也一样,都是直接原模原样从驻军地拉过来的。
校场大点兵的那日,霍乾念望着底下黑压压看不到尽头——
一个比一个穿得还破、一个比一个还斗志昂扬的小子们。
他额头上青筋直跳,颇有一种当了接盘侠,被昭国皇帝狠狠算计了一把的感觉。
他就说,昭国皇帝怎么会那么好心说借兵就借兵,还一借就是三十万大军,敢情是已经快养不起了。
再打开在大星山“演习”结束时,皇帝许诺的“霍将军会封赏”的名册账目,霍乾念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笔犒赏:三千万两白银。
皇帝说,新官上任最宜收买人心,既要犒赏,就不能只犒赏参加演习的将士们,必须全军犒赏。
将士们拿着犒赏银子,才能将家人妻儿安置妥当,没有后顾之忧。
三十万玄甲军后裔,几乎全部是当年昭国独立成国时,皇后娘娘托付的初代玄甲军的后代,骁勇善战,忠勇念旧,都十分希望能回到真正的楠国故乡。
就是念着这份远离故土的情谊,也不能薄待将士们。
霍乾念说“好好好”,于是,第二份安置军服、武器、车马、粮草的账目出现在他眼前。
第二笔军费开支:九千七百万两白银。
一步都还没踏出昭国。
一场仗都还没打。
就先干出去一个多亿的银子……
饶是霍乾念这个楠国首富,差点都有些不认识个十百千万了。
他在南璃君身侧多年,楠国国库里有几个铜板他都门儿清。
这军费十有八九要霍帮自掏腰包。
霍乾念脸都黑了,忍不住对一旁呈上账目的法算官道:
“九千七百万,怎么不再加三百万,干脆凑个整呢……”
法算官没听出霍乾念话语里的揶揄,认真回道:
“将军,三十万将士衣、食、住、行、月饷、军备、驻场训练……下官连真账都没做明白呢,暂时做不了假账……”
一旁的知罗忍俊不禁:“将军不必忧心,这些不过霍氏几个堂口半年利而已。”
这时,刚和荣江荣易比完射箭,又和罗东东摔完跤的云琛跑进来,兴冲冲对霍乾念道:
“少主,我刚答应了晚上请他们吃羊肉锅子!买羊肉走吧!”
霍乾念应声:“好,叫采办去买——几个人吃?”
云琛用手比画了个大圈,理所当然地回答:
“全体将士——所有人呗!”
霍乾念表情僵在脸上,生生咽下一口老血。
旁边的法算官却一拍巴掌,高兴道:
“全军吃一顿羊肉锅子,大约一万只羊,五千车萝卜、玉米、菜叶子、饼馍……正好三百万两!”
云琛惊叹地“哇”了一声,“厉害了,请一顿饭三百万两,不过没事,我家少主不是小气的人!”
霍乾念强颜欢笑,默默捏断了手里的笔杆。
……
……
话说借兵之事既然已谈妥,一干签订文书等事务随之而来。
霍乾念和云琛随皇帝御驾进入国都天狼城。
前者忙着按昭国朝规办理借兵手续,一天光是文书都得签八百份,忙的晕头转向;
后者则闲得无聊,得皇帝首肯后,满皇宫溜达参观,当起了逍遥游客。
与楠国皇宫威严肃穆的风格不同,昭国皇宫以洁净的清水色为主,辅以挑红和彩金点缀,多以鲜花团簇装饰。
云琛闲逛起来,颇有种逛大花园的感觉。
因此,当一座风格截然不同的殿宇出现在眼前时,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殿宇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格规制,白玉阶,乌蓝顶,飞檐飘逸,形状如神。
且与皇宫惯有的龙凤浮雕不同,这座殿宇的墙壁上刻画着一只巨大的剑齿神虎。
虎爪壮硕,身形巨阔,姿态微伏待冲,仿佛要托着这座殿宇飞天而去似的。
整座殿宇气势磅礴,庄重不失秀逸,却又难掩逼人英利,令云琛不觉看呆,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供奉阿沐的神殿,要进去看看吗?
昭国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唤回已几近出神的云琛。
阿沐。
云琛如今已知道,这是楠国先皇后的闺名。
她从东炎皇帝的口中听到过,也从楠国大行皇帝的临终之言中反复听过。
如今,昭国皇帝再提起,云琛一点都不意外。
“我们进去瞧瞧吧,反正霍都督忙着签文书呢,一时半会不得空——走吧——”
与其他人提起先皇后时颇为沉痛不同,昭国皇帝竟十分语调轻松。
第196章 她的铠甲
昭国皇帝乐呵呵的,一点架子都没有,自来熟地与云琛并肩,走向大殿。
随着殿门缓缓开启,耀眼如火海的香烛后,人形支撑的金缕架上,一副银光闪闪的绝世铠甲出现在尽头。
那铠甲羽冠插凤翎,两臂饰着狰狞饕餮纹。肩片鎏银为底,朱砂勾边,十字咬合。胸前双圆护如日月并耀,腰腹狻猊怒目似吐海吞天,两靴更焊满炸珠龙鳞爪,看着十分威武霸气。
铠甲通体银光似雪,烛火映照其上,好似甲光向日,竟有金鳞流动之美。
高贵,睥睨。
嚣张,美极,不可一世。
这世间恐怕找不到可以形容这副铠甲的词语,云琛浑身一阵激麻,震撼得嘴巴都合不拢。
“这是阿沐从前的宝银铠甲,是她做大将军时,前朝皇帝赐给她的。”皇帝说着打量云琛,笑道:
“你身量倒是与阿沐接近,估计穿上正好。”
“不敢当不敢当……”云琛连连摆手,眼神却近乎痴迷地望着铠甲,想象着先皇后穿上它的样子。
可惜她没见过本尊,想象不出来。
她忍不住问:“先皇后——”
她刚起了开头三个字,皇帝便笑着打断:
“你可以叫她‘阿沐’,不必用那‘皇后’虚名。在阿沐眼里,这世界没有所谓尊卑,众生自由,人人平等。”
云琛第一次听到这么新奇的说法,尤其还是从一个皇权执掌者的口中。
她点点头,继续问:
“皇上,阿沐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虽然前朝已经很遥远,可我不论到哪里,都能听见关于‘阿沐’的往事,我总有种错觉,好像她还活着。”
皇帝笑了,“不是她还活着。是我们都生活在她所缔造的世界、她遗留了辉煌的时代。”
皇帝仰头望向铠甲,和蔼的面庞慢慢变得严肃,碧绿的眼眸浮现出犀利的光芒:
“她是前朝皇室的最后血脉,流落民间十几年,于隐世险峻之地习得绝世武功,练就一身通天好本事。被前朝皇室寻回之后,她女扮男装入朝为将,骑神虎,统九军,后以‘天狼星’得封太子之位,叱咤风云,权倾朝野。
因为有她在,前朝才得以迎来盛世巅峰。她文能治国,武能定邦。爱民如子,惜兵爱将,已到人人都甘愿为她赴死的地步。那时候,人们对她的崇拜和拥戴,简直难以想象。”
皇帝说着话锋一转,思绪像是回到某些珍贵又温暖的有趣回忆,笑道:
“除了脾气不太好,爱喝酒,喝多了就揍人,说实话,我想不到她有什么缺点,哈哈……”
云琛听得如痴如醉,“后来呢?”
“后来?”皇帝收起脸上的笑容,用玩笑又带点戏谑的语调冷冷道:
“后来,她就死了呗。”
云琛听说过,阿沐死过两次,第一次被万箭穿心诛杀于京都长街。
诈死脱身后做了楠国皇后,第二次则是在南璃君三岁时突然离宫,死在了香消崖。
“我听说过,阿沐最后病死在了香消崖。”
“病死?”这两个字像突然戳到皇帝痛处,他神情一瞬间发恨,冷笑道:
“她从来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一刀又一刀活活刮死!被这世上欲望众蛆活生生吸干血肉害死的!”
皇帝说着激动起来,声音拔高,用一种极其凌厉的眼神怒视着云琛:
“是被她的挚爱背叛!失去王座和江山!硬生生撕碎灵魂!这些凶恶的刽子手里,有你们那个死了的楠国皇帝!还有你师父江鸣!”
最后一句话,再加上皇帝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直接让云琛整个人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