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璃君思索片刻,说道:“我不是没有查过,但一点线索都没有,实在无从查起。”
霍乾念不语,南璃君便知他比她心中有数得多。
不知为何,南璃君突然发现,霍乾念身上竟有着和倪鲲同样的气质。
总在否定她,说教她,一副比她聪明、比她胸有成竹的高高在上的气质,让她无比讨厌。
忍着厌烦,她问:“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本殿也许可以采纳。”
霍乾念起身,缓缓走近南璃君,高大的身形和一身气势压得南璃君十分不自在。
他在书桌前站定,指着桌上一份崭新的国势地图,道:
“查不到没关系,背后主使敢挑起国战,就不会轻易露出马脚。我们不妨来点大胆的猜测。如今楠国被侵,谁最受益?
洛疆与我国有‘杀友军,屠王室’的历史旧仇,比起他们想要侵占楠国疆土,我更愿意相信他们几次三番打入北境,耍的玄甲军疲累至极,更像是泄愤;
原大楚叛军也简单,他们想要复国,拿回被楠国吞并的疆土。这两国的目的都很明确。那么再看楠国临近的其他国家。昭国和东炎都是借兵的友国,那么便只剩西炎。黑鳞骑兵也许是西炎的兵。”
“西炎?”南璃君惊讶,她从没往这个安静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国家想过。
霍乾念及时控制住表情,没有皱眉,他道:
“照如今黑鳞骑兵处处掩藏身份来看,西炎不愿正面与楠国为敌,大概是自知没有足够力量吞并楠国,也不想日后与楠国结仇。
西炎所求也许不在楠国,而在东炎。东西炎本为一体,数十年前分裂至此,东西两国国君一直都希望吞并对方,一统疆土。所以——”
停顿片刻,霍乾念报着最后一丝希望,无比诚恳地对南璃君说:
“依我推测,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可能向西炎许诺,若愿意将黑鳞骑兵给他调遣,助他筹谋侵楠,便将东炎拱手让给西炎。因此,无论从地理位置上看,还是从东西炎旧仇看,这个人很可能是东炎的人,而且极有可能是皇族中人。
此人在东炎不受重用,自知前途无望,便图谋我楠国江山。东炎有二十多位皇子,人多又分散,不易查,且若派出的探子被东炎皇帝发现,容易与我国生嫌隙。殿下若愿意,最好密信与东炎皇帝,请他查验诸位皇子。”
南璃君半张着嘴,惊愣地不知怎么回话,为什么那么复杂又诡谲莫测的局势,从霍乾念嘴里说出来,竟这么简单明了。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远比他暴露出来的还要心思深沉又谋略超群。
心里有点酸,有点嫉妒,又十分佩服,南璃君问:
“好,那就依你所说,我写信与炎绰舅舅,试着查探一番。”
霍乾念盯着南璃君的眼睛:
“殿下想好,这信一旦发出,只要走漏一丝风声,等于是给东炎皇帝下催命符,幕后主使必定杀之。甚至有可能凭此向楠国借兵增援。
楠国有亏欠东炎先前两万借兵的短柄在,只要楠国将最后八万京军借出去,其他所有兵力又都被牵制在战场,京都空无防守,幕后主使不肯放过这大好机会,必怂恿西炎率军来犯!楠国危矣!”
这一字一句严肃又骇人,砸得南璃君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
如果真像霍乾念所说,那么她一开始提出为杀倪鲲而特意将京军调走的想法,是多么可笑,无异于开门迎敌,自毁国土。
但谁愿意承认对方聪明绝顶,而自己愚蠢又错误的可笑呢?
南璃君下意识不愿相信这番话,质问:
“太荒谬了,如果真像你所说,那这幕后主使会是谁?谁有这本事?”
霍乾念直视着南璃君,缓缓开口:
“颜卿。”
第263章 人教人,教不会
当霍乾念说出“颜卿”二字的时候,南璃君差点没反应过来,那正是颜十九的大名。
而在意识到霍乾念一脸郑重严肃,没有一点玩笑意思的时候,南璃君不禁瞪大眼睛,嘴巴也张成鸡蛋大,说话都带点磕巴:
“颜……颜十九??你的意思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颜十九??他是东炎的皇子??你有什么证据?”
霍乾念摇头,“没有实质性证据,我说了,只是我的推测。”
南璃君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又赶忙掩住口,努力正经道:
“你说的煞有其事,却根本没有证据。‘颜十九’?哈哈,你好歹说个像一些的人吧!”
对于南璃君这反应,霍乾念并不意外,“局势我已分析完,信不信由殿下决定。至于我说的幕后主使乃是颜十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霍帮剿灭玉家时,被引至固英城外,差点遭黑鳞骑兵屠灭。
这足以证明,幕后主使一定从霍玉之争开始,就一直参与其中,熟悉掌握局势动向。而颜十九正好是除霍帮之外、跟随殿下最久的大商。只不过我还没有找到他与玉家有联系的证据。
后来我与云琛前往幽州借马,我故意叫探子散播消息,说十万马匹将于九月中秋后出发,只将马匹已于三月出发、小暑即到的真正时间消息,散播在幽州外东北方向。
如事实所见,黑鳞骑兵已于小暑前紧急弃城撤退。而颜十九的私宅燕雀堂,正在东北方向的东海龙城。我不信有这样巧合,只可能是他在龙城的探子得到消息,告诉他狮威军的马快到了。”
不止这样,霍乾念与云琛行官道回京时,那遇刺之事也很微妙。
甚至恰恰因为这件事,才使霍乾念最终料定幕后主使是颜十九。
云琛在屋子里沐浴时,霍乾念独自在外战杀刺客。
当听到他称呼云琛为“夫人”时,那刺客脱口发问“不是两个男人吗?”
这话乍一听没毛病,但细一琢磨却很有意思。
得是多么愚蠢、多么没有职业水平的刺客,才会以“两个男人”这种毫无特征可言之处为标记,追击暗杀目标?
一路寻着官道杀进官驿,只为从男人堆里杀“两个男人”?
不如说杀“两个将军”还更有标志性一些。
只刺客那一句话,足以使霍乾念更加确定,背后之人一定是颜十九。
“杀两个男人”,大约是颜十九已发现在狮威军运送战马的时间消息上,被抓住了狐狸尾巴,急于装作幕后主使是个不知云琛女儿身份的人,以此撇清他自己。
颜十九很聪明,可在霍乾念眼里,不过此地无银三百两。
只是这件事关乎云琛女儿身份,霍乾念无法对南璃君说出口。
霍乾念继续说:“颜十九在固英城被俘,究竟是真战败还是假战败,不得而知。如果黑鳞骑兵真是他的,两万东炎借兵全因他做戏而故意杀之,作为东炎皇子,对自己国家的战士尚且如此,足见其狠毒和决心,一切只为一个目的。”
南璃君下意识接过话,问:“什么?”
“接近你。”霍乾念肃然道:
“他需要战败,光明正大地回京接近殿下,一则伺机在朝中培养势力,二则等西炎攻入京都,他便取而代之在楠国称王。所以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留在京都,并走到一个最靠近殿下你的位置。”
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霍乾念已是苦口婆心地在说:
“一切都是我的推测而已,殿下可以不信,也可以继续筹谋杀倪鲲。只有两件事,我希望殿下能做到,一是万万不可轻易调八万京军离京,使京都空无防守;二是一定不要让颜卿接近你,不要给他任何谄媚之机。”
霍乾念说完,南璃君的脸色变得十分复杂,几乎不敢正视他。
在南璃君的沉默中,霍乾念敛平所有心绪,大步离开书房。
他从东宫径直走到永安大殿,只见夜宴已散去,四处只剩残羹冷炙,宫人在一旁忙着收拾打扫。
那华丽巨大的五彩雕凤仍伫立在中央,一个衣袂飘飘的清癯瘦影正静立在旁。
霍乾念走过去,同那人一起看着五彩雕凤。
“这么华贵美丽之物,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就破败腐朽了,着实可惜。老朽匆匆赶来,终是没有赶上。”倪鲲开口说道。
风吹动他衣袂轻摆,他的两鬓已斑白,看起来像位饱读诗书的老者,看不到一丝奸诈弄权之态。
霍乾念打量五彩雕凤发黑发卷的边缘,整个凤身已干裂发蔫,上面镶嵌的宝石都已摇摇欲坠。
他指了指雕凤,道:“这上面的宝石多来自琉璃岛,只一颗,足够狮威军一个师的月饷。这几年开战,总是霍帮在垫付军费。究竟是军饷迟迟下不来,还是东宫忌惮霍帮财大,意欲削之呢?”
倪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有点玩笑的语气道:
“霍将军别问我,最好也别同我说话。否则只怕连累你,也成了我‘倪鲲一党’,下次中秋宴也不叫你了,得像我一样,厚着脸皮自己来,还没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