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乾念被禁闭在京都城,就在他颜十九眼皮子底下关押着呢,不可能有本事翻出这么大风浪来。
想到这里,颜十九放心些许,但不得不与南璃君一起,面临一个新的难题——
原本,颜十九打算凭五万黑鳞骑兵,引得京都调动兵力。
不管每次京都发兵多少,黑鳞骑兵都只多两成,足够每场将楠国兵杀光,直至京都空无防守。
可现在洛疆宣战,意味着京都的兵力必须要分为两股。
一股向西南战黑鳞骑兵,另一股向北境战洛疆。
颜十九反复推算,眼前这局势别说有问题了,简直对他极大有利!
京都现如今一共就二十万人马,若只靠西南的黑鳞骑兵,恐怕要十几场战,至少半年才能将其屠灭。
可如今有了洛疆,一下分走京都半年兵力,使得颜十九的黑鳞骑兵无需多战,数日就能大获全胜,向京都而来。
且他根本不需要动用西炎的兵力来为黑鳞骑兵补续,既省去了许多动兵、掩藏身份的麻烦,还避免了他被揭穿如今西炎实际控制者的身份。
这大大加速了颜十九的计划。
唯一的难题就是,现如今朝中将领不多。
苏正阳可以领兵,但他必须要去西南。那么谁领兵向北呢?
南璃君本想启用段捷或荣易,她认为有这样复宠的大好机会在眼前,段捷等人一定会甘愿为她效力。
谁知京郊营地却来报,说段捷、伏霖和荣易等人,早在洛疆起兵前就当逃兵跑了。
南璃君只得重新考量人选,与文武百官几番商议之下,几乎将能想到的人全筛选了一遍,最后竟然是“由霍乾念率军北伐”的呼声最高。
百官言:霍乾念作战经验丰富,熟悉北境,且急需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是最适合率军北伐的。
南璃君想拒绝,却又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想答应,又深感大大不妥,只能与颜十九商量。
颜十九沉默良久。
百官的建议和南璃君的纠结,早已在他心里考量过一百遍。
他早就知道,眼前局势已逼迫得人毫无办法,必须要启用霍乾念。
那是派霍乾念去与黑鳞骑兵对战呢,还是去洛疆?
颜十九略一思忖,就决定将霍乾念派去洛疆最为妥当。
如果将霍乾念派去西南,只怕以霍乾念聪明才智,加之早就洞悉他颜十九的身份,轻而易举就能看破颜十九的计划,万一横生阻挠就不好了。
慎重考虑过后,颜十九下定决心,对南璃君道:
“为君者需有容人之度。既能惩叛臣,亦当爱贤能。霍乾念才干超绝,是北伐的最佳人选。你不必担心他一去不回继续生乱,别忘了,我们还有云琛在手呢!”
颜十九想,有云琛为人质,霍乾念一定不敢轻举妄动。
虽然捕获霍乾念异乎寻常艰难,筹谋数年才能将他扳倒并囚禁。
但颜十九有自信,只要有云琛在手,他可以再扳倒霍乾念一百次。
所以,就算此去洛疆,霍乾念战胜归来,再立功勋,也不过是把持京都城十万兵力与边防寥寥几万人。
捏住云琛就是捏住他的命脉,不怕他拥兵作乱。
颜十九当即与南璃君作下决定。
南璃君却御笔悬停在明黄的金宣上方,迟迟不敢落笔下令。
这时,一旁久观二人议论而不语的女官庄姬上前,款款道:
“卑职有一提议,可供皇上和颜公子一听。既然要启用霍乾念此人,光以云琛掣肘还不够,最好安插一可靠人选随霍乾念同行。
卑职的兄长庄奉天,常年在西北边防督军,虽做不得主将,但熟悉军务,做个副将还是绰绰有余,可安插在霍乾念身侧时时盯梢,防止生变。”
庄姬说罢,注意到颜十九看来的目光审视并带着怀疑,她不卑不亢微微一笑,接着又道:
“卑职哥哥长久在西北督军,十几年未回过京都城,与霍将军只怕生分得很。不过皇上放心,有卑职在您身边,哥哥一定会尽心尽力。”
这话说完,颜十九果然收回了眼神。
庄姬此人说话办事一向伶俐周全,秀外慧中城府不浅,瞧她对上能侍奉南璃君,对下在女官中极得人缘,连知罗那种人都能日日笑脸相迎。
且庄国公家族势力庞大,可倚仗可拿捏,庄姬的哥哥庄奉天,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人选。
颜十九点头表示同意,南璃君大喜过望,笑道:
“你做女官以来,事无巨细,妥帖稳重,罚没霍帮财产并统管之事做得好,处死霍帮几个无关紧要的族人来平息西炎王之死,也处置极好。你的哥哥,朕自然是信的!”
第506章 放虎归山
二月初三,阴云天。
细雪化雨,染得大地湿漉漉。
在京都城百姓们啧啧惊奇的注目中,那禁闭许久的霍府,终于再次开启正门。
一道高瘦的身影从中缓缓走出,脚步拖沓微跛,看着病恹恹的,肩背随之轻微起伏,气势沉默,颇有几分虎行似病的味道。
霍乾念在两个禁军的搀扶下才能上马车,弯膝盖的时候忍不住有些痛苦皱眉,看起来是被飞刃扎伤的旧疾一直未愈。
这让周遭围观的百姓和禁军们都唏嘘不已。
当年那样风光无限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何等火树银花意气风发,却被奸臣吴怀安诬陷迫害到这般落魄地步。
在百姓们同情的注目中,马车渐渐驶向皇宫。
半个时辰后,霍乾念乘坐马车抵达永安殿,老远就看见南璃君与百官伫立殿前,一副翘首企盼的样子。
南璃君不停调整着愧疚、心疼、寄予厚望又带点讨好的表情。
一旁,吴怀安一身囚服,已被五花大绑摁跪在百官面前,身材魁梧的刽子手从旁而立,肩上扛着银光闪闪的断头刀,已准备好随时挥下。
霍乾念不紧不慢地从马车里走出,一瘸一拐地上前,还没弯腰行礼,南璃君已假惺惺哭腔出声:
“免礼!爱卿,朕错怪你了!朕一时糊涂被奸臣蒙蔽,竟误会爱卿忠心,实在有愧!”
霍乾念没有什么表情,任由南璃君絮絮叨叨,连哭带说,将一切推到吴怀安身上,完成她虚伪的表演。
南璃君身后,文武百官听着这番事先编好的虚假说辞,个个尴尬得脚趾抠地。
好在霍乾念没什么抗拒的表情,只是在南璃君说出希望他率兵北伐之事后,目光穿过人群,直直望向大殿角落颜十九的身影。
他像是对着颜十九在说,唯有一句话:
“我要云琛。”
这四个字一出,颜十九明显身形一僵,复又松开。
这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云琛永远是可以控制霍乾念的诱饵。
但对颜十九来说,也是永远不可能的让步。
并不知霍乾念与颜十九之间如何隔空交锋,百官都暗暗感叹霍乾念真是个情种,南璃君也笑得愈发灿烂。
她不怕霍乾念提要求,就怕他无欲无求,那样才无可牵制。
他既然心心念念要云琛,就永远有这最大的弱点可以被拿捏。
南璃君用帕子轻拭眼泪,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犹豫了半天,最后装出心一横的架势,点头道:
“好。朕答应你,只要你北伐全胜归来,朕一定令颜十九与云琛和离,将云琛许配给你。”
百官听罢直摇头,暗叹南璃君朝令夕改毫无威信,更是行事荒唐,把他人婚姻大事当儿戏。
而南璃君假借擦拭眼泪,手帕后面忍不住勾起嘴角,心里想的则是:
把云琛还给你,没问题。
但我可没说要还个什么样的!也许是不小心服药变成痴傻的云琛,也许是不小心摔断腿残废的,聋的,哑的,瞎的……
再或者,死的也行,怎么不算我言而有信呢?
南璃君一边心中搅动着这些恶毒心思,一边偷偷打量霍乾念的神色。
后者满身落魄,唯独一双凤眸一如往昔犀利生辉。
随后,在百官“恭送大将军北伐起程”的行礼声中,霍乾念掸掸衣袍,转身向外。
一旁,被拉扯向行刑台的吴怀安注意到,霍乾念转过身时,竟嘴角噙了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一扫方才病弱体虚的丧气模样,眉宇之间满是王者沉稳霸道之气。
吴怀安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想再看时,断头刀已咔嚓落下,令他人头落地,激起血溅三尺。
然而吴怀安根本顾不得这些,仍用最后一丝意志驱使身体,叫头颅在刽子手惊呼之中,骨碌碌滚下行刑台,竟追着霍乾念的方向而去。
最后一眼,恰见霍乾念的背影——
他长身迈步,泰然远去,身后是紫金飞檐的万重宫阙,身前是广阔无边的白日青天。
“放虎……归山。”
吴怀安的头颅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像是提前看到结局,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