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掐着自己手腕内侧，努力保持镇静，让别人看不出来异样：“一万五可以吗？”
姜沉在下车前不仅和小季聊了那些，还让它顺便查询了一下晨曦路附近的早餐店。
按照损失一天客流量和桌椅成本，分析了一下大概赔偿范围。
“可以可以，正好差不多这个价格……”
老板娘很好说话，也一口应下。
王麟军却不乐意了，眉头紧锁。
“姜沉，你有这么多钱凭什么不给我？还骗我说没有钱？”
她身上倒真没什么钱，仅剩的三万也是陈银川预支的工资钱。
他说虽然她还没正式签约合同，但是她的资料已经提前录入系统，今天正好是发薪日，财务应该直接打给她了。
再看银行卡信息，就多了三万块。
姜沉没拒绝，她没有自断退路的习惯，姚金龄那边如果实在走不通，找不出恢复小季的办法，她会跟她说清楚，转头投入陈银川的实验。
但即便她有钱，她也不会告诉王麟军，也不会为他再付款半分。
姜沉起身歪头看着王麟军，眼神直视他刹那，又飘忽不知哪去：“我当然没有钱，不过你有啊，你的社保我妈生前可是每年都交，现在退休工资不少吧？”
王麟军急得满脸涨红，“你你你”讲不出后续，只能高高扬起手掌。
这次姜沉手覆在她衣兜上，轻轻退后一步，侧过头，一阵风从她耳畔擦过去。
她许多年的疑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原来一巴掌这么轻而易举就能躲过去吗？
王麟军因为没打到，惯性朝前踉跄几步。
他喘着粗气，眼睛瞪大不可置信，似乎是姜沉冒犯了他的权威性，又似乎想不通姜沉大变样。
“舅舅，没有人会永远在原地等着你打的，没人当傻子上瘾，天天有空哄你。我还很忙，你不要跟民警同志们添麻烦了。”
姜沉一字一句砸在他身上，手却一直无处安放。
于是隔着衣兜，抓紧兜里手机，寻找唯一的支点，让她不至于每个字都吐出含着颤抖的尾音。
衣兜逐渐发热，她以为自己过高的体温让手机发热，没有多想。
她不知道，实则是手机软件的连续使用另手机发烫。
摄像头在口袋里自动运行，没人知道它开启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启。
视频画面由姜沉的现场，传递到距离很远的地方。
陈银川手捧一杯咖啡抿着，眼睛时刻观察记录屏幕里姜沉的一举一动。
右下角有个还未关闭的聊天框，聊天对象是小季，它自称自己为助手。
“您已经成功阉-割助手的部分情感功能。”
“姜沉和唐季的聊天记录如下……”
“姜沉与姚金龄通话内容如下……”
“姜沉的焦虑型依恋不曾因为助手的‘失忆’而缓解，反而更加严重。”
“姜沉开始善用‘记忆库’，试图以此影响助手。”
“姜沉与警局的通话内容如下……预估此次赔偿金额在一万至三万元左右。”
在小季发送这条内容后，陈银川就打了一通电话让实验室财务给姜沉打款。
他的表情始终隐匿在阴影下，分辨不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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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清楚地看见
小季的“现场直播”仍在继续。
陈银川好整以暇欣赏着姜沉的窘迫和拙劣的反击，他打出他和小季的第一条信息：“小季，你觉得姜沉怎么样？”
“觉得”是很主观的词汇。
他不仅在提问，也在试探小季记忆清除的结果如何，有没有受到她新加入的记忆影响。
“不好意思，陈银川博士，我并不能产生‘觉得’的主观情绪。”
“但如果您让我客观分析姜沉，通过数据库严格比对，她非常好懂，比多数人类都更加复杂敏感脆弱，甚至对我产生了强烈的情感投射。”
“如果您需要更详细的分析报告，我也可以为您生成。”
“详细报告就不需要了。”
陈银川又一次试探，用昨晚的他们一人一机的对话，但又着重强调了小季的本质。
“你作为AI，服务安抚于你的用户。你会产生可怜她的模拟情绪吗？还是心疼她的模拟情绪？”
思考链的圈圈转了足足三分钟，生成了短短一句话。
“抱歉陈银川博士，我暂时无法理解您的请求，请换个话题吧。”
陈银川挑眉，摸着自己下巴的手松开，点击关闭下方他们的对话框，重新把视线投向屏幕。
画面里。
姜沉攥着衣兜的手依旧很紧，她从脚步趔趄的王麟军身旁走过。
其实每一步行走她本能都是抗拒的，但是硬生生靠着意志力停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
她的头前倾，凑近王麟军的耳朵，趁王麟军思考陷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姜沉怎么不受掌控了”时。
她手上动作毫不犹豫，双指伸进他的胸前衣兜，捻出一张卡，递给民警：“这边可以签和解书了。”
姜沉轻声陈诉事实，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清的声音。
她没有正常的情绪反应，她没学过，只知道不能哭，不能被看出胆怯，否则建立起来的一切就会崩塌。
倘若正常人害怕到极点，会痛哭流涕，会跪地求饶，会落荒而逃。
姜沉不一样，她越害怕就越尖锐，越想狠狠咬对方一口反击。
她像竖起刺的刺猬，不留余力揭开这么多年她眼里变形的亲情。
她不断幻想着王麟军听到后煞白的脸色，语气里带着隐隐报复的快感，但她没有笑。
“如果你想袭-警的话，大可以去抢回来。不过舅舅啊，你要注意身体，万一一个不小心要是伤了病了残了，我一定会帮你大办特办的，应该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吧。”
“毕竟当年母亲葬礼收得礼金数目，我算算啊，应该超过五位数了吧？母亲就连死后的价值也全部被你榨干，你真是她的好弟弟啊。”
果然和她幻想里的走向一样，那个在记忆里永远暴怒的人，少有的慌神了。
“你……你怎么知道？那时候你才十岁不到。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和姐姐有最浓厚的血缘关系！我是爱--姐姐的！我没有把姐姐当工具吸血！我没有！”
说到后面王麟军脖子青筋暴起，几乎是吼出来。
周围人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的发疯，见怪不怪。
昨晚到今日的冲击力，足够让王麟军生平第一次仔细端详他的外甥女。
他忽然察觉姜沉的身高已经和他齐平，眉眼神似姐姐，却比姐姐平添更多攻击力。
尤其那一双眼睛，他当时失手把她后脑勺砸到失明时候，怎么没发现，竟然那么像姐姐的眼睛，如水晶般浸泡在水里，晶莹剔透。
他想，拥有这双眼睛的人嘴里不应该说出违逆他的任何话。
心底暗暗滋生的破坏欲让他怀念那晚的殴打，只可惜没有连砸多下，让她再也没有复明的可能，姐姐的眼睛，怎么能放在这个死丫头身上。
现在让姜沉带着这双眼睛面无表情盯着他，他居然会冷不丁打了个激灵，有点发怵。
姐姐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这么多年，他也很想念姐姐啊，他恨不得当年生病而死的是他。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改变，又好像一切如初不曾变过。
王麟军文化素养不高，嘴唇嗫动几下，才准确形容出他对姜沉的感觉。
他在看着长大的外甥女身上，读出了在陌生人身上都没有读出来过的“陌生感”。
姜沉笑出了声，极其短促的笑，但也不像笑，她的嘴角是下垂的，牙齿是近乎狠狠咬着的。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或许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舅舅，我了解你这么多年把家里人当吸血虫的自私自利，了解你操控别人情绪的洋洋得意，了解你一直以来没有处理事情的能力。”
“我还了解外公外婆早逝，是母亲带大的你，你对她有近乎扭曲的依恋，你究竟是把我的母亲当自己亲姐姐，还是把她也当成你的母亲了啊？”
“你就是个没断奶的巨婴，给她添了一辈子麻烦，能不能放过我？”
王麟军情绪起初是镇静，听到“母亲”的字眼遏制不住高高举起巴掌，姜沉就这样梗着脖子看着他一动不动。
宿醉的酒似乎醒了，姜沉的脸在他眼里一直隔着一层雾纱，朦朦胧胧分辨不明五官，这次却像盖头一样被挑开。
他终于握了握拳，把手垂到自己腿边，那张脸太像姐姐了，他下不去手。
他像是刚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奄奄一息的狗，夹着尾巴，失去了全部攻击力。
他全程没再说话，配合走完了调解流程。
走出警局门口，姜沉径直坐上小季给她叫好的车，关闭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