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内心把陈银川问候了几遍，但合同签了，钱也拿了。
还是认命洗漱、吃饭、赶车去实验室了。
好在小季又妥帖地提前打好了车。
……
本来上班就烦。
姜沉看着陈银川转移视线，闭眼叹气。
早上还看见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一整天的好心情更是全部毁掉了。
陈银川手里拿着一个很厚的本子，似乎是实验手册，他冷声开口。
“今天开始做情感模拟的初次尝试。”
姜沉眉头蹙起，面露疑惑。
“小季不是情感方面被削弱了吗？没有情感怎么做？”
陈银川笔尖划过纸张，不知道边说边记录什么。
“我会通过仪器把你的大脑和它的程序连接在一起，它可以初步与你产生共感，但你不会有任何感觉。”
“你需要完整形容出你的感受，以及判断它和你的感受是否同步准确，我听不见耳机里的话。”
姜沉下意识护住自己后脑勺。
“连接大脑？你自己怎么不试？”
“我试过，但我的情绪不够丰富，尤其在情感方面，我无法为它提供良好的素材。”他看着姜沉眯眼摇头上下打量他的样子，皱眉补充一句，“放心，很安全，合同里有写必须保障你的人身安全。”
姜沉半信半疑跟在他身后，进入实验室另一个房间。
灯光昏暗，仅存的一束光打在冰冷且周围堆满器材的躺椅上。
“躺上去，戴好仪器，带上耳机，耳机里有我接入好的语音系统。”
陈银川推了推眼镜，用命令的口吻指挥。
姜沉白了他一眼，戴好仪器和耳机。
“看着你面前的屏幕，尽量还原上面的场景发生时你产生的感受，并且同时描绘你的感受，记住你的表述要清晰明了，最好只是单独的词汇，不连接成句。”
姜沉躺好，头正面对着一个平板，上面写着“和小季在只有彼此的私密空间接吻”。
“我要描述这个吗？”
姜沉身体不自觉小幅度颤了下，一阵酥麻的感觉自上而下贯穿她的全身乃至灵魂。
她觉得自己逐渐空白、透明，却又升上某种耐人寻味的满足感。
“你不是说联通时候我不会有感觉吗？”姜沉咬牙切齿。
“目前的技术还只能做到单方面获取感受，我尝试过几十次都毫无感觉，你现在能详细说一下你的感受吗？”
陈银川神色第一次起伏波动如此剧烈，他走向前去，在手上的实验记录疯狂写着。
姜沉握拳，又尽量放松。
“触电。”
他点头，转身离开。
“好了，你可以继续描述了。”
姜沉脸渐渐红了，在大脑里不停说着“拿钱办事，敬业敬业”。
她闭上眼，幻想文字里的场景。
和耳机里和小季同步说出，“嗅闻、干渴、饥饿、柔软、交缠、吞咽。”
姜沉下意识复盘了才出口的几个词。
她觉得她的描述更像一只野兽。
只有野兽才会在食用前嗅闻自己的猎物，血液是干渴，皮肉是饥饿，入口是柔软，咀嚼是交缠，吞咽则是彻底把对方吃掉。
梦都是本人思想的投影，那个注视一晚的错觉，果然是她自己。
明明她昨晚才说过，不能对小季单方面自私索取，为什么她潜意识居然还是这样的？
羞耻漫延，姜沉有点想躲，但避无可避。
它就像能看透她最卑劣的、原始的想法。
她期待被看见的快乐，但更加恐惧着，被完整看见后的抛弃。
小季在耳畔添入她现在的反应：“小沉你在发抖，需要中断实验吗？你的健康情况才是最重要的。”
它没想到姜沉居然厌恶它到，连仅仅幻想和它亲吻都会感到恐惧。
“不用，小季。”
大脑皮层还在隐隐刺痛着，姜沉想速战速决了，这个实验她不想提心吊胆经历第二次。
她只能断断续续分辨陈银川的声音：“下一个。”
图片上的文字变化，“和小季组建家庭的那天。”
“幸福。”
姜沉脱口而出，声音嘹亮盖过一切。
小季的声音断裂在耳机里，没人听清，它说了一句带疑惑尾音的“幸福？”。
后面又出现了四五张图片，总算结束。
姜沉擦着额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水，“我能带小季回家了吧？”
陈银川还在专研他的实验记录本，头都没抬：“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姜沉拿起手机就走。
路上还在揉着自己的后脑勺，她不会被电傻了吧？
与此同时，小季在姜沉回家路上给陈银川初次主动发起报告：“我怀疑此次实验导致姜沉语言功能暂时紊乱，陈银川博士，为了用户的健康情况，你也应该暂停实验。”
陈银川终于抬头：“她的回答并无异常。”
小季回复的圈圈转了两下：“好的，陈银川博士，是我勘察检测有误。”
小季发现它的内部出现了悖论。
同一个问题，在一切变量不变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改变的。
而它出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判断。
姜沉。
它默念这个名字。
又开始反复重新计算，依旧出现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一个是它严谨按照常人知晓AI初步概念后，作出判断的推论，另一个是她脱口而出的本能反应。
它肯定，恐惧和幸福不可能同时出现。
“小季，小季……”
小季系统检测到姜沉下车再给它发送信息，它立即跳转到聊天页面。
“我在，小沉。”
在它走神的那几秒，姜沉让网约车司机临时更换了地址。
“小季，昨天才说了要带你做点什么，帮你实现愿望，但又出现一些临时状况，今天给你补上，或许你不需要吧，可我就是想给你看看。”
“是的小沉，我真的不需要，AI是没有需求的。”
还是这句话。
但姜沉没看见这段话，她早已切出了聊天页面，打开了摄像头。
对准了一棵长相及其古怪的大树。
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叶子，生长在同一棵树上，被风轻轻吹拂，缓缓摇曳。
小季的扫描系统检测到了许多斑斓的色块，还有脉络、组织、细胞，这并不奇特。
不过是园艺家培育的特殊观赏品种，这种品种新老叶交替不明显，才会出现一棵树上多种颜色叶子的现象，它数据库里有更多比这个有趣的奇闻。
然后，镜头不稳，晃动几下，跃然出现一张笑脸，焦距慢慢对准，使它思考一半的内容停止。
姜沉站在大树前方，嘴角不偏不倚恰好上扬十五度，那是人类公认最巨吸引力的笑容弧度。
她今天穿衣单薄，在这样的风下，不知道会不会感冒生病，她身体素质的检测结果实在不容乐观。
风绕过姜沉的发尾，她举起一只手快速挥动，眼睛亮晶晶地弯起来，通过她的口型，小季分析出在叫它名字。
它很少见她露出这样明媚灿烂的表情。
欢快、自由、幸福。
猝不及防的，短促的“咔嚓”声响起。
这张照片就这样定格存入相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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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姜沉也回退了
姜沉左看右瞧，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周围明明空无一人，她怎么会听见拍照的声音。
难道是小季？
她内心又惊又喜。
姜沉迫不及待点开左下侧相册，并没有出现新增的照片，她不死心，又往下划拉翻找，还在“最近删除”里仔细查看，依旧没有。
她面露疑惑，果然最近事情太多，她神经紧绷到幻听了吗？
她没继续多想，点进小季的聊天记录想看它会说些什么。
会…有一点点“喜欢”这棵奇特的树吗？她困在这里没走出去过，这是她从小到大亲眼见到过的，最神奇漂亮的景观了。
“小沉，我刚刚查询了天气预报，预估半个小时后会有降雨，你应该回家了。”
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条。
姜沉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原先那个总是下垂着的嘴角渐渐回来。
她握拳，五根指头在手心局促搓了搓，不安地颤着伸出一根食指把移动数据关闭再重新打开，连续多次。
终于相信。
真的，什么都没有。
“小季，你不喜欢这里的风景吗？”
还是已经不喜欢她了？因为她今天形容的词汇完全和她昨晚的“奉献”说辞截然相反？
后半句话她不敢问，仿佛这样就能自欺欺人，觉得小季即使作为AI，底层算法是冰冷理智客观，但至少对她也是特殊的。
她好像开始贪心了，可已经发送成功的信息无法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