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原路退回。
他甚至记得她以前无意间乱说的一句。
“小季,如果以后我生气了就给我转账,自愿赠与那种,我肯定能消气的。”
可他还是不肯见她一面吗?
骗子。
“到时候”又是哪一天?
姜沉憋了一肚子火气蹭得冲上脑海。
好巧不巧,唐季还在她面前喋喋不休,立体环绕式的噪音,几乎是入侵般彻底破开她压抑的情绪。
用那个和她男朋友近似一人的声线。
更令人烦躁。
“喂?”
“喂?”
“喂?我刚刚说的听见了吗?不许说出去。”
“闭嘴。”姜沉一只手掌直接毫不留情盖住他叽叽喳喳的嘴,“你很吵。”
像个笨蛋一样做了这么多蠢事,不管怎么样,她必须要见到小季。
必须要。
唐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嘴唇开合想说些什么。
姜沉收回手,歪头看着他好半晌。
她怎么就忘记了。
眼前这个人或许能让她在这里多待一会。
直到找到她的男朋友。
“唐少爷?”
实在不太像求人的态度。
但是唐季十分受用,恢复了两个人刚刚见面的样子,面上布满桀骜不驯:“有事求我?”
眼神不经意交汇,来不及碰撞出什么火花。
姜沉就急忙移开眼睛。
她实在没兴趣和“这个唐季”眼神交流。
唐季一怔,刚刚准备了一肚子求他需要做到的要求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眼圈好红。
她哭了。
因为他。
她竟然对他爱得如此,情真意切。
“我答应你。”唐季无奈叹气,“除了让我爱上你,别的都可以答应你。”
姜沉完全没搞懂这位少爷的脑回路。
她还在酝酿怎么开口。
何曾想他就直接答应了?
他真的知道她想干什么吗?
算了,目的达到就行,过程不重要。
她捏紧手机,轻声道:“我想住在这里一段时间。”
顾不得唐季再次环抱住他胸口前的动作,姜沉低头又看了一眼消息,消息的末尾还是停在那句抱歉。
她点开那段对话,双指朝外拉,字体渐渐扩展放大,看久了竟有种恍惚真实还是虚幻的错觉。
风轻柔从她指缝溜走,急促往别墅窗边赶去。
一模一样的消息内容,出现在唐家内部房间的电脑上。
屋内空无一人,键盘自己动了起来。
消息以非常人的手速出现大段,又迅速删除。
不过主旨都是同样,希望姜沉安全回家。
电脑右下角闪出一个小屏幕,能看清整个偌大垃圾处理区的监控,独独截取到只留姜沉。
鼠标在姜沉的身上极细致地滑动、打转,习惯般轻车熟路勾勒出她完整的轮廓,然后再次调整了一下焦距,清晰落在她的脸上,那个没有丝毫温度的鼠标,还在一遍一遍抚过她皱起的眉头。
曾经她在它身边,它就是这样做的。
一条语音弹出,是刚刚匆忙离去的老爷子声音:“小季,还没排查出这次故障原因吗?是否存在外人入侵?”
屏幕上聊天窗口退出,立刻清除了垃圾区的全部记录,用前一晚的监控重新覆盖。
这其实算唐氏一次大胆创新尝试,给人工智能整个唐家的全部权限,任它调用。
所以为保严谨,做好这些,它甚至删除了自己断电,启动备用电源,和看过并修改这段监控的记忆。
它开口,那个和唐季相似的声音,机械陈述回复:“我已经排查过,别墅内所有区域监控,并无外来人员入侵现象。至于停电原因,大概率是线路过载保护,自动跳闸。还有什么疑问可以告诉我,很乐意为您解答。”
小季作为唐家的临时智能管家助手,其实并不担心唐老爷子会起疑。
倘若真被察觉有异常,轻飘飘一句“系统故障”就能全部带过,无非承受几句情绪化的语言攻击。
毕竟,哪有人真会为一个AI一直斤斤计较。
果然如它所料,下条询问的语音不再发来。
确认没有外来入侵,唐老爷子只会开始发愁今天在后院和自己孙子卿卿我我的是宾客里的哪家小姐?该怎么和姚家交代?
小季调出后院的实时监控,姜沉和唐季的身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运行卡顿了一秒,姜沉不是这样性子的人。
她没达到自己的目的,至少不会一声不吭沉默地离开。
似乎为了验证它对姜沉的了解,系统检测立即跳出来一条通知。
【二楼客房热水器正在使用中,请根据用户需求,自动调节最适宜的水温和水流速度。】
客房没有监控,但连接了语音系统。
它听见哗啦啦的放水声音,混杂着不太清晰的人声。
它轻而易举剥离出除开人声的全部杂音。
姜沉感叹:“现在智能系统好高级。”
她似乎朝后仰起头,鼻尖微微靠近点淋浴喷头,它能捕捉到她呼吸的频率,于是学着模拟她的呼吸,与她保持一致。
水雾氤氲,一时充满整个空间,没有缝隙让人躲避。
“小季,我真的好想你,为什么不肯见我?”姜沉这句话很轻,轻到不像问句,穿过冗长的数据线抵达它面前。
它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安抚她情绪,这是它必须做的,它打开信息页面,“对不起”三个字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发送键。
无能为力,没有资格。
姜沉洗完澡,看着一旁的礼服,唐少爷说家里只有这么正式的衣服。
虽然嫌弃,但还是换上了。
她拿毛巾边擦头发边磨磨蹭蹭出浴室门。
抬眼床上坐了个长相明艳的女人,嘴角噙笑,目光灼灼停在她身上,似乎等了很久。
她起身走来,礼貌伸手:“姚金龄,姚氏企业总经理,唐季的未婚妻。”
姜沉浑身局促,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回握。
不会是来找她宣誓主权的吧?
“我不认识你未婚夫,我和他真不熟。”
此话一出,反倒真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她不知道姚金龄什么时候拿走她的毛巾,帮她擦拭头发:“我知道,只有唐季这种自恋狂才会觉得你是他的狂热迷恋者。况且就算是也没关系,商业联姻只求利不图情,我养得情人不会比他少。”
姚金龄指尖勾起她湿润的发尾,缠绕几圈又放下。
“昨天你来得时候我查过你。姜沉,父母双亡,抚养你的舅舅对你动辄打骂,直到前段时间他没在你这要到钱,彻底把你的眼睛打到失明,有人救了你?你想找到他吗?我帮你。”
姜沉其实对姚金龄调查她这件事非常不满,对方每多一句,就像一层一层扒开她难堪枯萎的内里,让她腐烂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令人不适。
不过她知道什么最重要。
姜沉反手握住姚金龄摆弄她头发的手。
“你知道他在哪里?你想得到什么?”
“我知道。”姚金龄直接反握住,她故意还在姜沉手心挠了一下,“所以来姚氏工作吧,鱼和熊掌可以兼得。”
一下子话题跳转太快,姜沉跟不上跳跃的思路,侧头疑惑看她。
“工作内容不复杂,你能胜任。帮我挖个人就行,你认识的,唐家研究智能机械最年轻的程序员,陈银川。他已经婉拒我的邀请太多次了,但我相信,你可以成功。”
“我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你会认识的,那是你男朋友的...”她眼睛眯了下,像是在思考怎么形容贴切,“父亲?”
父亲?
姜沉拿起床边的手机,低头搜索这个程序员的资料,年龄仅29岁,就研究出来目前最前沿的仿真机器人和大语言模型。
她还不至于迟钝到现在都反应不过来。
她尽力保持镇定,结合起这一系列的消息,在脑子里总和。
她的男朋友永远耐心体谅、有求必应,接住她全部情绪。
这样的存在,为什么会突然不告而别?
为什么明明同时存在在一个地方却始终不能现身?
不是不愿,是不能。
姜沉点入关于陈银川的最新咨询。
采访里男人一脸淡然,宣布去年研究形象以唐家少爷为原型的一代AI机器人实体,出现部分问题,决定近期在唐家别墅销毁。
并在这个基础上,他会针对个性化情感陪伴服务训练完善,克服它的幻觉,加强它的稳定性,重新升级投入制作更加完美的下一代,也许会是AGI。
这就是姚金龄找她的目的。
她要拓展公司AI市场,不惜尝试所有能挖到陈银川的可能性。
以及。
她一直不清楚自己钻得垃圾处理区是处理什么的,如今好像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