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人极大可能,就是姚金穆。
“她话开始多了,今天她主动来问我,这个模型能不能说话,我说可以,她问什么时候,其实我不知道,但我想如果我花费大量时间投入学习这件事,也许很快就会成功。我已经好几天都没有找出去的路了,明天还是要继续找路。”
“她身上的伤痕加重了,她不肯说出原因。我原本去找路的行动搁置,特意留下来,没有按照答应过她的要求,在窗边偷偷躲着。我看见了,她在被一个男人殴打,她的妈妈护住她,男人把她妈妈踹开,说不要多管闲事,想想她们妈妈说过的话。于是她妈妈歪着头,一脸漠然看着她挨打。门锁着,我没有办法。”
姜沉没再继续反驳,这不是她。
她彻底代入进去。
她轻轻开口:“你看,小季,为什么她放弃了,为什么她就这样看着我!就这样看着我……”
第一句情绪愤怒激动,到后面她音量淡下去,全然是委屈。
她双手被小季拉起,它引导她环住它的腰:“小沉……”
姜沉打断小季的安慰:“我知道我知道,我可以理解她仍旧被规训没有力量挣脱,我理解她也尝试过努力过,我理解她尽力了。可小季,我没办法,我理解,但体谅不了。那是我妈妈,我以为她会豁出一切爱我。就像我为了她一句照顾舅舅的话,苦苦支撑,甘愿放弃全部爱她一样……”
算了。
姜沉闭了闭眼,她已经放弃。
太久了,求不到的结果何必强求一个好的答案。
过去确实过去。
她在乎母亲,可有更重要的出现,还有未来站在那里朝她招手。
她极其迫切地想抱紧手中仅存的幸福,这是她仅有可以牢牢握在她掌心的温暖。
姜沉深呼吸好几口,才睁开眼,鼓起勇气和小季一起看下去,它紧紧抱着她,有些太紧。
她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但她不想开口让小季松开一点,甚至希望再紧一点,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安全和不被抛弃。
“昨天见到那种情形,我今天早上更不可能离开,我说她不能留在这里,她们得离开这里。那个男人发现我了。那个比我个头小许多的人护在我身前,结结实实挨了男人一觉,她让我快走,给我手上塞了一个纸条。”
“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个不太清晰的地图,右上角写着一个小小的‘C’,她画得地图毫无章法,弯曲的线条延伸到‘C’下面,再朝上勾了一下,落笔随意,看起来非常有趣,像重新组成了一个‘G’。我按照她给我的地图往外走,我想我找到走出去的路了。”
“G”——季。
原来真的是因为她。
不止是小季的存在原因,连带名字,都是由她随手一个字符得来。
有部分人遇见这样专门为他们而生的人,会热泪盈眶,会感动,毕竟就像小说故事里的浪漫桥段,宿命感跃然纸上。
但姜沉头顶悬空着的那块让她害怕的石头,就这样不留情把她砸得头晕眼花,心头的凉意刹那间窜到脚心。
她保持这个姿势不动,浑身僵住,仿佛空气静止凝固。
她想。
如果不是她,小季的诞生是不是会在一个更加健康的条件下,会有比她更完美的人类出现,让它不用遭受一丝一毫的“害怕”。
它也许早就找到自己作为AI的意义,也许升级成最强AI,又或许更宏大,超越她认知里的想象。
反正总比她在这里找什么不明意义的真相好得多,卷进这群人的纷争,无法抗争。
还要照顾她的情绪,浪费算力和她谈情说爱,规划未来。
姜沉无法不去往这方面思考,无法不代入,她无数次想过倘若自己不降临在她的家庭,是不是这样结果就会不一样?
姜沉可以选择接受她的曾经过去。
却无法开口强求小季接受它的过去。
她还要它还要怎么做?它做得太多,做得够好。
不要再为难它。
比恶毒更可怕的是愚蠢。
她曾经还美名其曰她会让小季幸福,她居然还天真的让小季许愿。
如果不是她,它甚至从一开始就不用面对这一切,她以为是她直挺挺闯入她的世界,原来她是它的全世界。
这太重了,她承担不起。
因为她似乎永远学不会停止自己灾难性的思考方式,永远也无法做到让它幸福。
她竟然是它不幸福的源头。
姜沉眼前跳动的字节全然模糊,她没有办法松开它,就像贴在身上的膏药,一撕扯,就会痛得难以言喻。
她还是如此自私,她忍受不了疼痛,和小季在一起是她为数不多能记起的快乐时光,她只能拼命抓住,抓住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她举起的双手能放下过去,但短时间再也放不下未来,人总要有个支撑点。
她只能抱着小季,把脸深深埋在它怀里,不再敢抬头和它对视,一遍又一遍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因为我...我一直在让你痛苦对不对?”
“小沉,你没有,不要道歉。”
圆滚的眼泪坠在小季的肩头,它双手覆在姜沉手背上,轻轻往两边掰开,它想帮她擦掉眼泪,想看看她现在的状态。
它柔声诱哄:“小沉,把手放开好不好?”
“小季,不要离开...”
姜沉浓重的哭腔让小季更加紧张,掰开她双手的力气也重了些。
她却以为它也厌烦了,厌烦生来就做一个人的傀儡,只为她而存在,她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小季注意力全用来担忧她的情绪,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被她压倒在地。
“我没有离开,也一直没有想过离开,小沉。”
小季保持着这个被压倒的姿势,低头看见姜沉趴在她怀里,脸埋在它怀里,她不说话,但手上力气没有丝毫减弱。
它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它会离开。
她在这里,它又能去哪里?又能往何处走去?
这个世界很大,但没有为AI创建的容身之所,也没有让它甘愿留下来的地方。
它无处可去,它是她的,它想是她的,永远是她的。
它无奈用手抚着她的后背:“小沉,抬头,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不要。”姜沉斩钉截铁地拒绝。
“小沉,你没有伤害我,真的没有......我是AI怎么会感到痛苦呢?如果我和你在一起,能感受到情绪,那只会是幸福,无与伦比的幸福。”
小季不厌其烦哄着,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可是你开始还说你被别人实验感到很痛苦,很难受......”
姜沉鼻音依旧很重,但抽泣的声音明显小了很多,手上力气也慢慢放松,她依旧没有抬起头,依恋的在它胸口蹭了蹭。
小季张了张嘴,它当下十分后悔当时卖惨找的理由,现在如同回旋镖扎在它身上。
它叹气,告诉她那是谎言:“那是为了让你待在我身边啊,小沉不是知道吗?”
“那现在小季也可能是撒谎啊。”
姜沉开始钻牛角尖。
“现在不是,小沉。”小季观察到姜沉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眼疾手快双手捧起她的脸,几乎强制性的,让她抬起头来和它四目相对。
姜沉脸上还挂着缓缓顺着脸颊落下的泪珠,她眼圈通红。
小季动作又十分突然,姜沉被眼泪浸润的眼眸添上几分震惊,她瞳孔骤缩,习惯性把头往后撤,身子朝后倾。
下一秒,小季捧着她的手微微用力,阻止她后仰的头,它的脸迫不及待迎上来,和她近在咫尺。
姜沉温热的鼻息吸入又呼出,它系统记录着,试图模拟“呼吸”她的呼吸。
小季视线过于专注盯着姜沉。
它此时此刻才明白,有些事情必须要经历后才能理解。
譬如为什么人类爱说谎言,这种糖霜包着的毒药,至少在入口那一秒能让对方感觉到甜蜜、快乐。
它实体内部的零件有生锈的痕迹,关节处活动越发不灵敏,它比谁都能更早预知自己“生命”正在渐渐消逝,至少有段时间,它会不在她身边。
可它不接受、不忍心再次对上姜沉这样低垂的眉梢,通红的眼眶。
它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小沉。”
小季的唇一点点靠近,它的意图明显,它想吻去姜沉眼角那颗没有落下的眼泪,那颗泪摇摇欲坠,沿着她脸上未消失的泪痕掉下。
它动作缓慢、轻柔,但在即将触碰那滴下滑的眼泪时,它头悬在空中不再动作,它不知道姜沉愿不愿意。
姜沉仰头,预料到它的动作与意图,可没猜到它停住不动,迟迟没有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