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词正唱道:“爱,像镜子里自己的脸……”
电流滋啦中断歌声,屏幕明灭闪动,陈银川研究所的logo占据全部页面,替代了音乐播放器的歌词。
光自下而上打在姜沉身上,她整张脸映照在小小的车载屏幕上,和logo交叠。
日思夜想的声音倏地在耳廓边炸开。
“小沉,这些天很辛苦吧。抱歉,真的抱歉。当初没直接告诉你我是AI是我的错,一声不吭离开你身边是我的错,让你失明刚好就辛苦来找我是我的错,让你委屈难过是我的错,把你无辜卷入这场情感模拟实验是我的错。”
它不找任何借口,全方面揽过全部错误。
姜沉怔愣,低头看看手机,语音没有思考链。
又抬头看看屏幕。
“小季,你怎么会跑到那里去?”
“文字没有温度,面对面道歉才不至于让小沉觉得被敷衍冷落。你的眼睛康复得很好,是我见过最漂亮最明亮的珍宝,不应该为了谁落泪,我想让你高兴。”
空气沉寂,震耳欲聋的不止雨坠落地面的声响。
姜沉睫毛颤动,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她其实只是想问问他为什么能从手机切换到屏幕上。
“小沉是问我为什么能使用别的电子软件吗?”她仿佛在一句极短的问询中听出来小季诱哄的笑意。“陈银川博士实验室旗下所有产品我都拥有随意使用的授权,小沉还有其他好奇的问题吗?”
“我很高兴。”小季上上句话还在姜沉脑子里盘旋,她没办法忽略掉不去回应。
“小季,和你重逢我很高兴。”
这个季节的雨来得匆忙,去得也仓促。
但无法阻止空气潮湿的水汽蔓延侵蚀。
车稳稳停在原地。
“小沉,到家了。”又像是觉得不好,它填补一句,“回我们家了。”
姜沉打开车门,扑面而来泥土的腥味。
她自从失明之后,就再也没回到过这里。
楼下一个醉醺醺的大汉摇摇晃晃瘫倒在烧烤店外撒泼。
姜沉甚至凭借一个模糊的身形,就能确信那是她的舅舅。
“再来一瓶酒,账记在姜沉那死丫头身上。”
姜沉关闭车门的手缩了一下,条件反射般捂住自己的后脑勺。
早就痊愈的伤口,现在居然有些隐隐作痛。
好像又要回到她被这个男人打到失明那晚。
“小沉,你在发抖。”
“你现在状态很不好,我很怕你出事,我们回酒店住好不好?”
刚刚才关闭的车门,缓缓重新打开。
她不再像那晚那样孤立无援,毫无退路。
她有底气。
姜沉把手机仔细放进口袋里,胸口起伏,喘息声很重,像是下一秒就快窒息,恐惧依旧不断席卷她全身。
水满则盈,害怕到达顶峰,和拥有退路搅拌混合后,漫出来的更多是不理解、执拗和暴怒。
人一旦保持愤怒能干出惊天动地的事情。
“我姐真是生了个赔钱货,现在还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不知道我要喝酒吗?”
“老板娘,快上酒啊,姜沉那死丫头不就住你家楼下吗?她会给钱的,没钱就让她来你们这里打工还债也行啊。”
那个男人嘴里的腐臭味随着每句谩骂的语言延伸到姜沉身前,滔滔不绝。
老板娘拿着两瓶酒,叹着气满脸无奈准备送过去,被一步步朝醉酒男人走去的姜沉拦在半路。
老板娘满眼欣喜,仔细观察姜沉的眼睛,左看右看,语气不忍:“眼睛好了?好就好。快走吧小沉,你舅舅在这里,你一辈子都会被他毁掉,不要再回来了,走得越远越好。”
“没关系的,别担心我江婶。”姜沉摇头,从她手上接过酒瓶,“我去送吧。”
啤酒瓶上面有湿润的水珠,一点点打湿她的手心。
裤兜里传来她的底气,仅用她能听清的声音。
“小沉很幸运,整个小区监控都是选用陈银川博士生产的产品,我已经全部切断。”
姜沉头仰起,原先红光长明的位置,被黑暗代替。
她唇角勾起,眼前的光模糊不清。
“王麟军。”
她低头俯视她的舅舅,这个男人无能、蠢笨、面目可憎,却能把她的人生搞成一团乱麻。
“姜沉?姜沉你这个死丫头,瞎了就跑,快点…快点给钱。”
王麟军眯起眼,撑着桌子歪歪扭扭站起来,怼近姜沉的脸打了个醉嗝,臭气熏天。
“还在做梦吗?离开我的家。”
离开我和小季的家,剩下半句她没有说出来。
姜沉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瓶,干净利落直接砸下去。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王麟军的额角淌下。
他似乎酒醒了不少,完全不理解以前那个乖顺的外甥女会开始反击,他看见她握着酒瓶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脚步虚浮,想对姜沉步步紧逼。
“小沉,退后一点。”
姜沉闻声后退几步。
灯光忽灭,片刻间,所及之处只剩昏暗。
像小季刻意捂住姜沉的眼睛。
隐约有微弱电流窜过的声音掺杂其中。
男人短促而凄烈的惨叫响彻天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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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想抱你,可以吗
橘黄色的灯光忽闪,洒在躺倒在地,上下两半躯干折叠起来的男人身上。
像极了临终之前天堂降下的圣光。
“小季,你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他…没事吧?是去见我爸妈了吗?”姜沉伸出脚小心翼翼拨弄了一下她舅舅,没有动静。
“小沉不需要担心,刚刚产生的电流在人体安全承受范围内。”小季一如既往柔和地优先安抚姜沉的情绪,“他只是酒醉意识不清醒又情绪激动,所以不小心被脚下漏电的电线绊倒了。”
怕姜沉依旧担忧,又立即给出了解决方案:“我已经支付好网约车订单,大概几分钟后,就能把他送回家,小沉今晚不用再为此烦恼了。”
姜沉低头看见王麟军一只脚缠住了电线,暗暗学着他以前居高临下看她的眼神,狠踹他的小腿肚,更似幼稚的报复。
语气冷漠吐出两个字:“活该。”
老板娘急急忙忙跑来,轻捏着她的胳膊:“刚刚断电声响好大,小沉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就是我舅舅他摔了一跤,晕过去了,还把酒糟蹋成这样。”她举起手里破碎的玻璃瓶展示。
“你没事就好,那他现在怎么办?”
“我叫了网约车把他送回去,一会我和你一起收拾这一地吧,江婶。”
老板娘走向前去,按住姜沉的肩膀,把她往单元楼里推了推,路过王麟军还趁机补了一脚:“哪能让你眼睛刚好就这么辛苦?小沉你去休息吧,网约车来了我帮你送他。”
江婶动作态度都很坚定,倒不好再推辞了。
“好吧,那江婶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叫我啊。”姜沉被推着边回头边说。
“知道了,回吧小沉。”
……
肌肉记忆输入密码。
姜沉一只手推开门,另一只手捂住口鼻。
她想,六个月不在家应该满屋灰尘,得好好大扫除一番。
预料中迎面扑来的灰尘却没来,反而有空气清新剂的香味钻过指缝,进入她的鼻腔。
眼前一个圆筒似的大白机器人,正在清理屋子,整个屋子比她离开前还整洁。
不用猜,她就知道是小季做的,至于怎么实现的,她已经不再好奇。
总归关于器械方面它是全能,家里又是智能密码门。
姜沉揉揉太阳穴,径直走入卧室瘫倒在床上,浑身精气像是全被抽干,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姜沉脑子里跟PPT一样,开始放映今晚的一切。
今晚的经历可谓算跌宕起伏,一波三折。
寻找男友,发现订婚人不是她的男友,知道男友是AI,带回男友,又人生第一次正面“反抗”了舅舅。
可每一次她的行为都没有真正认真过脑,大多全都受当下情绪趋势。
疲惫涌上来的时候姜沉才后知后觉,今天行事太过于冲动,行事不严谨,完全依赖运气成分,没有考虑过后果。
姜沉掏出口袋里的手机。
滚烫的,手机本身产生的热度加上她的体温。
她双手交叠把它往心口靠,拼命让它近点,再近点,指尖已经用力攥紧到发白。
它总是第一个察觉她的情绪波动。
“小沉,还是不高兴吗?可以跟我说说吗?”
姜沉阖上眼,竟笑出了声。
短促的笑声持续不过一瞬。
她侧过身,左眼的泪滴入右眼,整个眼眶被刺激得生疼。
遇到小季之后,运势也变好了吗?
姜沉一直不觉得自己是幸运的。